第112章 九月初一，平安城。1（2/2）
副将跑过来，喘着气道：将军，火势太大了，救不了了！粮仓里的粮食全完了！
北畠亲房猛地转过身，道：谁放的火？查出来没有？
副将摇头道：还在查。可城门封着，外人进不来，恐怕是城里有人勾结太平军。
北畠亲房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望着熊熊大火，火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动。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传令下去——军中口粮减半。
副将道：将军，减半的话，兵士们撑不了多久……
北畠亲房道：撑一天是一天。援军快到了。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抱拳领命而去。
八
同一天夜里，金陵城，荣国府。
宝玉半夜醒来，听见外头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哗哗响。他起身看了看身边的黛玉，她睡得正沉，呼吸匀净，脸颊上还带着睡意。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披了件衣裳下床，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淡淡的光晕。风吹得院子里的竹叶簌簌作响，有几片叶子飘到窗台上，被风又卷走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隔壁黛玉的咳嗽声——她在睡梦里呛了一口，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宝玉回到床上，轻轻躺下。月光透进窗来，在屋里洒了一片银白。他看着黛玉的侧脸，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九
津城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才渐渐熄灭。粮仓化为一片焦土，残垣断壁间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守城的兵士们去废墟里翻了翻，只找到些许烧焦的米粒，连一把完整的粮食都没剩下。
消息传遍全城，军心顿时大乱。兵士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粮仓烧了，撑不了几天了。有人开始偷着把私藏的干粮藏起来，有人商量着趁夜缒城逃跑。北畠亲房连斩了三个逃兵，才算勉强稳住阵脚。
可他知道，军心这东西，一旦散了，就再也拢不回来了。
九月二十二日，贾蓼命牛壮在东门再次攻城。这回声势比前些天更大，红衣大炮轰了整整一天，将东城墙轰出了一道丈余宽的豁口。步兵趁势冲入豁口，与守军展开肉搏。守军拼死堵截，将太平军又推了出来，可伤亡惨重，一个下午便折了六百余人。
当晚，北畠亲房召集城中将领议事。屋里烛火摇曳，众人脸色都很难看。
粮仓烧了，援军还没到。照这个打法，咱们撑不了十天。副将率先开口。
另一个将领道：太平军有火炮，咱们的火炮打不到他们。城墙上又开了豁口，堵都堵不住。这仗没法打了。
北畠亲房沉默了很久，道：你们的意见呢？
屋里安静了片刻。一个年轻将领站起来道：将军，末将以为——不如议和。太平军想要的是津城，咱们把城给他们，保全军士性命，也算对得起朝廷。
北畠亲房猛地抬头看他，目光锐利：议和？朝廷若是知道咱们不战而降——
年轻将领道：将军，朝廷的援军若真能来，早该到了。都半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有。朝廷怕是把咱们忘了。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北畠亲房闭了闭眼睛，深深叹了口气，道：明日一早，派人去太平军营中，说——我愿意谈。
十
九月二十三日清晨，一名伊势国的使者打着白旗从东门出来，骑马来到太平军的大营前。牛壮将他领到贾蓼的帐中。
使者跪下叩首，道：贾师帅，我家将军北畠亲房愿与师帅议和。津城可以交出，但求师帅保全军士性命，不杀俘虏。
贾蓼坐在案后，端着茶碗，道：可以。只要他开城投降，我的兵不杀一人。但他的人要交出兵器，到城外指定的营区集中，等战事结束后再说。
使者道：师帅能否给一个期限？
贾蓼道：今日之内。日落之前不开城，明日我便强攻。到时玉石俱焚，莫怪我不讲情面。
使者叩首道：小人这就回去禀报将军。
使者走后，牛壮道：师帅，您真信他会降？
贾蓼道：他粮草烧光了，援军又不来，不降便死。北畠亲房活了六十三岁，比旁人更惜命。他顿了顿，又道：等他开了城，把城里的大小将领全都关起来，不许走漏一个人。伊势国既然拿下，便不容再有后患。
牛壮抱拳道：属下明白。
十一
当日未时，津城东门大开。北畠亲房身着素服，双手捧着官印，徒步走出城门，身后跟着两万名将士，队列齐整，却都垂着头，面色灰败。
贾蓼骑马立于阵前，看着北畠亲房走过来。老头子走到面前，屈膝跪地，将官印高高举过头顶：罪将北畠亲房，率伊势国守军两万人，向师帅请降。求师帅念在将士无辜的份上，饶他们一命。
贾蓼接过官印，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藤原忠光，道：北畠将军请起。你既降了，我便不杀你。你的人交出兵器，到西门外集中。城里的百姓不许骚扰，秋毫无犯。
北畠亲房叩首道：多谢师帅。
十二
津城陷落的消息，在九月底传到了京都。
近卫基实在官邸中接到密报，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他将信纸放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色。院里的枫叶正红，一片一片，像烧着的火。
伊势国丢了。他对身边的侍从道，声音沙哑。
侍从低声道：关白大人，朝中几位公卿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们想请大人拿个主意。
近卫基实沉默了很久，道：让他们回去。就说朕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侍从退了出去。近卫基实站在窗前，看着满院的红叶，忽然想起沈英前些日子托人带来的那句话——谈得成就谈，谈不成就打。
他原以为只是威胁，没想到贾蓼真的说打便打，说拿下便拿下。伊势国两万守军，连一个月都没撑住。
近卫基实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一片红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他俯身拾起那片红叶，看了片刻，轻轻揉碎了。
十三
九月底，平安城。
藤原忠光留守城中，每日处理政务、调拨粮草、清点缴获。九月二十八日，他收到了贾蓼从津城发回的捷报：津城已下，北畠亲房请降。伊势国全境平定。秋收已毕，粮草充足。拟休整半月，再图西进。
藤原忠光将捷报看了三遍，又看了一遍，终于露出笑容。他走到院中，望着西边天际的晚霞——晚霞烧得正红，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桶朱砂。
师帅，您又胜了。他低声道。
暮色渐浓，平安城的街巷里，炊烟袅袅升起，百姓们正在准备晚饭。远处，隐约听得见孩童的嬉笑声和狗吠声。一切安静而平常，仿佛战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藤原忠光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贾蓼的刀已经指向了伊贺、指向了大和、指向了京都——这天下，正一步步，被那双攥着刀的手握得更紧。
十四
金陵城，九月的最后一天。
黛玉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绣的是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密，花色鲜亮。宝玉坐在对面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黛玉被他看得不自在，放下针线，道：宝二哥，你老看我做什么？
宝玉道：好看。
黛玉脸一红，道：没正形。
宝玉放下书，道：林妹妹，你绣的这是什么？
黛玉道：并蒂莲。给老太太绣的，她如今身子好了，我想送她一方帕子。
宝玉道：老太太一定喜欢。
黛玉低头继续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白皙的手指上，针尖上的银光一闪一闪的。宝玉看着她的手，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若这日子能永远这样下去，该多好。
可他心里也明白，世上的事，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北边的柔然，西边的贾蓼，朝堂上的风浪，府里的暗流——这些都像是远处山头上的乌云，看起来还远，可风一吹，迟早会飘过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捧起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秋阳暖洋洋的，风吹动竹叶，沙沙地响。这声音柔和而绵长，像是时光本身在流淌。
九月，过去了。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