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津城。（2/2）
王夫人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宝玉又道：“可儿子想跟太太说，儿子是真心喜欢林妹妹。从打小起就喜欢。娶了她，儿子这辈子便知足了。太太若是生儿子的气，儿子认罚。可太太若是生林妹妹的气——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王夫人沉默了片刻，道：“我什么时候说生她的气了？”
宝玉道：“太太——您没来参加儿子的亲事。”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捻了起来。她道：“那日我身子不好，不想给你们添乱。你娶谁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宝玉抬起头，看着王夫人的脸。她脸上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气话，也不像是在敷衍。他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禁足，似乎真的把母亲心里的什么东西磨平了。
“太太，”他低声道，“您不生气就好。”
王夫人道：“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去吧，别让黛玉等着。”
宝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夫人已经重新跪在了蒲团上，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轻轻带上了门。
七
十月初七，津城。
贾蓼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看着城外的田野。收割后的稻田光秃秃的，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几只乌鸦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地啄食。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镶红旗的战船在港外巡逻，船帆在风中鼓得满满的。
藤原忠光跟在身后，道：“师帅，从伊势国征粮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每户按田亩数征收田赋，三成充军资，比豪族在时少了一半多。百姓们很配合，没有一户抗缴。”
贾蓼道：“分田的事呢？”
藤原忠光道：“已经在丈量了。伊势国的豪族田地比关东还多，查抄出来的田亩数估计有四十余万亩。够分给七八千户百姓。”
贾蓼点了点头，道：“手脚要快。入冬之前必须把田地分完，让百姓赶上明年春耕。”
藤原忠光应了。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师帅，沈先生从京都传来的新消息。近卫基实松口了，说可以册封、可以自治，但‘不称臣’要换个说法，改成每三年遣使‘通好’一次。”
贾蓼想了想，道：“通好？倒是个面子话。跟他说，可以。但遣使的规格由我来定，使者要带什么礼物、带多少人，朝廷不得干涉。”
藤原忠光道：“属下这就回信给沈先生。”
贾蓼望着远处海面上的船影，忽然道：“你说，朝廷会真的答应么？”
藤原忠光道：“属下觉得，近卫基实是真急了。伊势国一丢，京都的门户就开了。若伊贺国再丢了，太平军便能直指大和。朝廷已经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贾蓼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下城墙。秋风吹起他袍角的下摆，猎猎作响。
八
十月初八，金陵城。
探春在议事厅里对账，从早忙到晚，连午饭都是在案边用的。宝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道：“三妹妹，歇一歇。喝了这碗汤再看。”
探春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过汤碗，道：“多谢宝姐姐。”
宝钗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案上厚厚的账本，道：“月底了，各处的月钱和采买的账都齐了？”
探春道：“还差南边庄子上的租子账没到。往年都是凤姐姐亲自核的，今年她病着，那边的人便拖拉了。我已经派人去催了。”
宝钗道：“凤嫂子的病，我昨日去看她，比前些日子好些了。能坐起来了，还吃了半碗粥。”
探春道：“那就好。她若能好起来，咱们也松快些。”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宝钗忽然道：“三妹妹，你听说了么？北边的仗，朝廷打得不太顺利。柔然占了辽东三城，又往南推了二百里，锦州都危险了。”
探春放下汤碗，道：“我也听说了。下人们私下里在传，说朝廷可能要跟柔然议和。”
宝钗道：“议和倒还好。怕就怕议和不成，兵祸蔓延到咱们这边来。”
探春沉默了片刻，道：“外头的事，咱们管不了。只管把府里的事理好，便是尽了本分。”
宝钗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我先走了。你也别熬太晚，身子要紧。”
探春应了，看着宝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低头又翻开了账本。
九
十月初九，伊贺国边境。
镶黄旗的骑兵在伊贺国北面的一条山道上设了卡，盘查过往的行人和商贩。山道两旁是密密的树林，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林子里窃窃私语。
牛壮骑在马上，沿着卡哨走了一圈，看了看两侧的地形。他对副将道：“这条道是进山的主要通道，日夜都要有人守着。夜里多设几处暗哨，防着有人偷运物资进山。”
副将道：“属下已经安排了。每三里一哨，昼夜不断。这几日截了三批私运盐和铁的商贩，人扣了，货没收了。”
牛壮点了点头，又道：“山里的百地正安有没有动静？”
副将道：“还没有。山里的人估计还不知道山外已经被封死了。”
牛壮咧嘴一笑：“再过十天半月，他们就知道了。”
十
十月初十，津城。
傍晚时分，贾蓼坐在临时行辕的书房里，看各旗报上来的伤亡和补给清单。门忽然被推开，藤原忠光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喜色。
“师帅，沈先生的信。朝廷答应了。”
贾蓼放下手中的文书，接过信。信上是沈英的笔迹，写得简洁：“近卫基实已首肯册封与自治之议，‘通好’之说亦已接受。朝廷拟于十月二十日派使者赴津城，携册封诏书与印绶。师帅之镇守大将军位，不日可定。”
贾蓼将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十月的黄昏，天边一抹残红，像是谁在天幕上抹了一把胭脂。津城的街巷里炊烟袅袅，百姓们正在做晚饭，空气里飘来柴火的烟气和大米的香味。
“十月二十。”他低声道，望着西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还有十天。”
藤原忠光站在他身后，道：“师帅，朝廷的使者到了之后，咱们是不是就——”
贾蓼道：“是不是就收手了？不。接了册封，关东是咱们的，伊势国也是咱们的。可剩下的路，还要一步一步走。”
他转过身来，看着藤原忠光，道：“告诉沈先生，让他准备迎接使者的事。册封的仪式，要办得体面。要让朝廷知道，我贾蓼不是山野草寇，我是镇守大将军。”
藤原忠光抱拳道：“属下领命。”
窗外，最后一抹残红消逝在远山后面，夜幕缓缓降临。津城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银河。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而沉稳。
这十天，他在伊势国站稳了脚跟，朝廷终于低下了头，金陵的家人也各自安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去。
可贾蓼心里清楚，这世上的事情，从来不会一直顺遂下去。北边的柔然，南边的朝廷，金陵的暗流——都还在那里，等着他一步步走过去。
他吹灭了案上的灯，站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
十月初十，夜。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