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玻璃问世(1/2)
第二百五十七章玻璃问世
轰——!
一声闷响,从窑膛深处炸开。
窑口喷出一股黑烟,夹着火星,蹿起丈许高。
守窑的工匠们抱头四散,有个年轻的躲得慢了,后背叫飞溅的碎料烫了一串燎泡,疼得龇牙咧嘴。
杨云站在十步开外,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推得眯起了眼。
烟尘渐渐散去。
窑膛里,那炉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料,炸得粉碎。
碎片溅了满窑,黑一块,黄一块,找不出一块成形的。
窑膛的内壁,叫黏稠的料浆糊了厚厚一层,正滴滴答答往下淌,遇冷,凝成一根根歪歪扭扭的浊刺。
第七炉了。
长安城南,皇庄废窑。
这座窑,原是烧粗陶的,废了七八年,窑顶的茅草棚都叫野鸽子做了窝。
半个月前,它被重新清了出来,点上了火。
此刻,杨云蹲在窑口,捡起一块还烫手的碎片,对着天光,看了很久。
碎片断口粗糙,里头裹满了密密麻麻的气泡,像一块冻住的浊水。
又炸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硬邦邦的。
邓四背着手,站在三步外。
老窑头六十多岁,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张脸被窑火烤了五十年,黑红发亮,沟壑纵横。
他扫了一眼满窑的碎渣,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国公爷,老汉把丑话说在前头。
沙子,就是沙子。
我邓家五代人烧陶,爷爷的爷爷起,就在这皇庄窑场上讨生活。沙子能烧成什么?烧成瓦,烧成罐,顶了天,烧成粗陶。
比琉璃还透的物件?邓四摇头,那是天上的东西,不是窑里能烧出来的。
这七天,这话他说了不下十遍。
窑场上,十几个工匠垂手站着,没人吭声。
可那一双双躲闪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同一句话——
老窑头说得对。
这半个月,他们亲眼看着这位国公爷,领着他们筛沙、碾料、配料、烧窑。
筛的是河里淘上来的白砂,一遍一遍,淘洗得雪一样干净。
配的是碾成细粉的草木灰,还有几味谁也叫不上名的东西,用戥子一两一两地称,称完就封进小坛,谁也不许多看一眼。
神神叨叨,折腾了半个月。
烧出来的,是一窑接一窑的废渣。
杨云没有恼。
他把碎片凑到老窑头眼前。
邓师傅,你看这断口。
里头有光。
邓四瞥了一眼。
是有光。
那碎片虽是浊的,可断口处,隐隐透着一点玻璃质的莹润,和陶片的死涩,截然不同。
老窑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可他的嘴,还是硬的。
有光又如何?炸了就是炸了。再好的光,碎了一窑,也是一窑废物。
炸,是因为窑温不够。杨云站起身,料没化透,里头的气出不来,憋在膛里,不炸才怪。
窑温不够?邓四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腰都挺直了几分,国公爷,老汉烧了一辈子窑!这窑的火候,老汉闭着眼都摸得出来!窑口的火都白了,还嫌不够?
不够。杨云答得平静,差得远。
烧陶的火候,到头了,也就是把黏土烧实。
烧这个,得让窑膛热到能把石头烧化的地步。
邓四瞪着他。
石头烧化?
老窑头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见这种话。
风箱不够。杨云不理他的眼神,自顾自往下说,一只风箱,供不起这么大的火。烟道也不对,热气从火膛里一出来,顺着烟囱就跑了,留不住。
还有燃料——柴禾看着烧得旺,其实火力太软,烧到顶,也差着一大截。
他转过头,看着邓四。
邓师傅,我要改窑。
改窑?
加双排风箱,四个人轮着拉。改烟道,让火在膛里多转三圈再走。杨云蹲下身,捡了根炭条,就在窑边的平地上画了起来,膛壁加厚,留住热气。再凿一个观火孔,随时看火色。
还有,燃料换成石炭,砸碎了用。
炭条在地上,勾出一座从没见过的窑。
邓四凑过去看。
起初,老窑头的脸上,还挂着不屑。
看着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
他烧了一辈子窑。
火怎么走,烟怎么走,热气在膛子里怎么打转,他比谁都熟。
地上这个图样,大半他都看不懂。
可有一样东西,他看懂了——那几道弯来绕去的烟道,分明是要把火气,死死地闷在膛子里,多焐一遍,再多焐一遍。
这……老窑头的喉结动了动,这烟道绕这么些弯,烟气出得不利索,不怕呛了窑?
呛不了。杨云在图样末尾点了一点,出口抬高,火道压低。热的东西往上走,它自己会找路。
邓四盯着那个出口,看了半晌。
忽然,他一拍大腿。
好像……是这么个理!
话一出口,老窑头就后悔了,老脸一红,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杨云笑了。
邓师傅,窑是你的,你掌火。他把炭条递过去,我管方子,你管火候。咱俩,搭个伙。
邓四看着那根炭条,没接。
国公爷,老汉还是那句丑话。老窑头梗着脖子,改窑可以,反正烧坏了,是朝廷的窑。可要是再烧不出来——
再烧不出来,我再改。杨云说,改到它出来为止。
邓四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半晌。
这位国公爷,官袍上全是灰,袖口叫窑火燎了两个洞,手指被碎片划了几道口子,缠着布条,眼睛熬得通红。
在窑口一蹲就是一天,跟个伙计没两样。
老窑头活了大半辈子,给官府烧过窑,给豪族烧过窑,那些管事的,哪个不是远远地站着,拿袖子捂着鼻子?
没见过这样的贵人。
……行。他终于接过炭条,瓮声道,老汉陪你,再疯一回。
窑,拆了改,改了砌。
工匠们起初还嘀嘀咕咕,可见国公爷自己撸着袖子搬砖和泥,谁也不好意思再偷懒。
十天后,新窑立了起来。
双排风箱,四个壮汉轮流拉,拉得呼呼作响,像两头喘气的老牛。
石炭砸成碎块,一筐一筐,填进火道。
点火那天,邓四亲自掌火。
老窑头赤着上身,站在观火孔前,一双老眼死死盯着膛里的火色,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
加风!
再加!
风箱拉得像怒涛。
窑膛里的火色,从红,到橙,到白。
到最后,观火孔里透出来的光,白得刺眼,人凑近了,眉毛都要燎着。
好火……邓四的声音都在抖,老汉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白的火……
一天一夜后,熄火。
窑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炸。
窑膛正中,一个模子里,静静卧着一只杯子的形状。
邓四的手伸进去,把它捧了出来。
然后,老窑头的脸,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杯是成形了。
可那杯子,浑浊,发黄,对着光看,像隔着一层浓痰看太阳,杯壁里头,还裹着一串串大大小小的气泡。
丑。
丑得没法看。
第八炉,废了。
围观的工匠们,一个个垂下头,没人敢吭声。
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收拾包袱,琢磨着这窑场怕是开不长,得另寻活路了。
杨云把那只丑杯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诸位。他举起杯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工匠们面面相觑。
邓四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意味着又白烧了十天。
意味着,火够了。杨云说,你看,它成形了,它化了。沙子,真的能烧成这样的东西。剩下的,不是能不能的事——
是怎么让它干净的事。
他把杯子高高举起,对着太阳。
黄,是料里掺了脏东西的色。
泡,是料里的气,没跑干净。
这两样,方子能解。
邓四看着他,欲言又止。
老窑头到底没忍住。
国公爷,老汉斗胆问一句。他压低声音,这烧造的期限……外头都在传,说您跟陛下,立了一个月的军令状。
杨云看了他一眼。
今天第几天了?
第十八天。邓四的声音更低了,还剩,十二天。
十二天。
工匠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
窑场上,一时只剩风箱停下来的余响。
而窑场之外,也并不安生。
皇庄废窑地处城南,僻静,可这几日,庄子外的官道上,总有几个生面孔晃悠。
有挑着货担的,有装成砍柴的,还有一个,在庄外的茶棚里一坐就是一天,一双眼睛,老往窑场的方向瞟。
第三天头上,那茶客刚把茶碗端起来,肩膀就被人从背后按住了。
石敢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盐铁司的护卫头目,人高马大,一张脸晒得黢黑。
他也不问话,就那么按着人家的肩膀,咧嘴一笑。
这位客官,茶好喝么?
那茶客手一抖,茶水泼了半碗。
好……好喝……
好喝就多喝两碗。石敢当的手像铁钳,稳稳当当,喝完了,往南边走。南边集上热闹。
北边的窑场,是皇庄禁地。茶棚里的茶钱,我替客官结了。
往后,别来了。
那茶客连滚带爬地走了。
第二天,茶棚里换了张新面孔。
这回是个算命先生,摊子一支,铜钱一摇,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半天,眼睛也没往卦摊上看一眼。
石敢当照旧过去,一屁股在他摊前坐下。
先生,给俺算一卦。
算……算什么?
算算你今儿个,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条官道。
那算命先生脸上的肉抽了抽,收了摊子,灰溜溜地走了。
一连挡了四五拨。
庄子里的人问他怎么回事,石敢当只挠挠头。
国公爷说了,窑场重地,闲人免进。
别的,俺也不知道,俺就负责挡人。
眼线的事,杨云听过回报,只点了点头。
他早知道崔伯约的耳目会闻见味儿。
挡,能挡一时。
同一日,城南崔府。
崔福垂着手,站在书房里,大气不敢出。
一个烧陶的废窑,围得铁桶一样?崔伯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得极紧。崔福低着头,盐铁司那个姓石的护卫头目,亲自在庄外转悠。咱们的人,前后去了五拨,扮货郎的、扮算命的、扮砍柴的,没一个能靠近三里之内。
窑里到底在烧什么,探不出来?
探不出来。工匠全签的是死契,吃住在庄里,不许回家。连往庄里送菜的老农,都只能在庄门口交割。
书房里静了片刻。
崔伯约缓缓转着手里的核桃。
烧陶,用不着这么看护。老人眯起眼,盐,粮,诗……如今又是一座窑。这位云国公,肚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老爷,要不要……多派些人手,夜里——
不必。崔伯约抬手止住,他既敢摆在明面上,就不怕你围。硬闯,反倒落了把柄。
盯着远些,看烟囱。老人淡淡道,烟什么时候变颜色,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有大车从庄里出来,去了哪儿。
一只窑,瞒得住院墙,瞒不住烟囱。
崔福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核桃转动的轻响。
真正护住方子的,不是石敢当的巴掌,是快。
抢在所有人前头,把东西烧出来,造成既成的事实。
到那时候,方子就是烂在窑里,外头也追不上了。
可这个字,说来容易。
第九炉,添了新配的料,泡少了,色还是黄。
黄从哪里来?夜里,邓四蹲在料房门口,看杨云验料,忍不住问。
砂里有铁。杨云捏起一撮白砂,肉眼看不见,烧出来,就泛黄。
那……淘呢?
淘了八遍了。杨云摇头,淘不净。得用药水浸,浸一遍,晾一遍,再淘。
什么药水?
杨云笑了笑,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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