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玻璃问世(2/2)
邓四识趣地闭了嘴。
他早看出来了,这位国公爷什么都肯教——窑怎么改,火怎么看,风怎么加,倾囊相授,从不藏私。
唯独料房里那几只封着口的小坛,谁也不许碰。
那才是命根子。
第十炉,白砂浸过药水,又淘了三道,黄退了半截,对着光看,还是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工匠们的眼神,又开始飘忽。
只有邓四,反倒一天比一天上心。
老窑头说不清为什么。
他就是觉得,每开一次窑,那东西就干净一分,透亮一分。
像看着一个泥胎娃娃,一天一天,洗出眉眼了。
第二十三天夜里。
窑场的工匠都睡了,杨云一个人坐在窑口,对着一堆失败的碎片,一坐,坐到了后半夜。
月亮偏了西。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杨云捏着一片碎片,一遍一遍地转。
色,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就是那些细得像雾一样的小泡。
不多,可对着光一看,星星点点,总也除不净。
袖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温热。
杨云一怔,从袖中取出那只玉兔子。
莹白的玉兔,在他掌心,泛着柔柔的光。
果果?
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嗓音,从玉里飘了出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果果,你那边天黑了么?
杨云失笑。
黑了。兕子怎么还没睡?
兕子睡醒啦。小丫头在那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梦见果果变戏法,把沙子变成了亮晶晶,兕子一高兴,就醒啦。
果果,戏法变出来了吗?
杨云看着脚边那一堆浊黄的碎片。
还差一点点。
哦……小丫头拖长了声音,想了想,忽然说,那果果不要急呀。
兕子前日看宫女姐姐熬糖糖,火大了,糖糖就黄啦,还发苦。宫女姐姐说,要小火,慢慢熬。熬好了,还要慢慢晾,晾急了,糖糖一下就裂开啦。
果果的亮晶晶,是不是也要慢慢晾呀?
杨云握着玉兔子的手,猛地一紧。
慢慢晾。
他这些日子,一门心思全扑在火够不够料纯不纯上。
那些细得像雾的小泡,出窑的时候明明已经浮上来不少,可玻璃液一出窑,遇冷就凝,外层先定住,内层还在收缩,把没跑净的气,永远锁在了里头。
要让泡跑干净,一要靠澄剂,把气泡从小赶成大,浮上去。
二,就是要它——慢慢冷。
出窑不回冷,进另一座温着的窑,缓缓降温。
像晾一锅糖。
兕子。杨云的声音有点哑,你帮了果果一个大忙。
小丫头懵懵懂懂,兕子什么都没做呀。
你做了。杨云笑起来,睡觉去吧。等戏法变好了,头一个给你看。
小丫头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又奶声奶气补了一句,果果也要睡觉呀。熬夜,不系好孩子。
玉兔子的光,暗了下去。
杨云站起身,快步走向料房。
硝石,碾成细粉,按新的分量掺进料里——那是他从盐场起就悄悄备下的东西,本是备着万一,如今,正是时候。
又在窑场边上,连夜督着工匠,砌了一座小小的焖窑。
第二十四天,第十一炉。
装料,封窑,点火。
这一回,烧到时辰,杨云没有让开窑门。
封住火道,把料挪进焖窑。他吩咐邓四,留一丝缝。让它自己凉。
凉多久?
三天。
三天?!邓四的眼珠子瞪圆了,烧好了不取出来,在窑里焐三天?!
焐三天。杨云点头,让它一点一点,把火气散干净。散急了,就前功尽弃。
邓四张着嘴,半天,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
烧到这份上,老窑头心里那点倔,早就被一炉一炉的碎片,磨没了。
这位国公爷说的每一步,他都听不懂。
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离那个东西更近。
三天里,全窑场的人,都绕着那座焖窑走路。
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邓四索性卷了铺盖,睡在窑边上,一天要去看十几回火色。
第三天清晨,开窑。
窑门撬开,一股温和的热气涌出来。
邓四钻进去,捧着模子出来的时候,老窑头的脚步骤然停在了窑口。
模子里,卧着一只杯子。
晨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杯壁上。
光,穿了过去。
老天爷……
邓四捧着那只杯子,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那杯子,无色,无黄,杯壁里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个泡。
晨光透过杯壁,在老窑头黢黑的手背上,投下一片清清亮亮的光斑,连手背上的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透的……老窑头的声音哑了,真是透的……
沙子……真烧成了……
窑场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工匠们呼啦啦围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只杯子,像看着一个神仙。
有个年轻工匠伸手想摸,叫邓四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洗手去!
那小子讪讪地缩回手,又忍不住踮着脚,隔着人缝往里瞅。
师傅,他咽着唾沫,小声问,这……这物件,值多少钱?
邓四捧着杯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老汉不知道。
老汉只知道,老窑头的声音发颤,从今往后,烧窑的这三个字,在咱这一行里,跟从前不一样了。
杨云接过杯子,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
一轮红日,透过杯壁,变成一团澄澈的光。
他也笑了。
成了。
往后的几日,窑场像开了闸。
第十二炉,透光窗片,四四方方,薄如冰面,糊在窗上,风进不来,光进得来。
第十三炉,花瓶,细颈圆腹,工匠们试着插上一枝冬青,倒进清水,水清见底,连枝上的细刺都数得清。
第十四炉,一片磨得平平整整的玻璃,背面衬上锡箔,以汞涂匀,压上重物,静静阴干。
镜子晾出来那天,邓四第一个凑上去照。
老窑头活了六十年,照了一辈子铜镜。
铜镜里的自己,黄澄澄,模模糊糊,一团影子,看个大概齐。
可这一回——
镜面里,一个黑红的老人,正瞪着眼看他。
眉毛几根,皱纹几道,眼角那颗黑痣,连昨夜没睡好熬出来的血丝,一根一根,纤毫毕现。
邓四僵在镜子前,半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老人,也伸手摸了摸脸。
这……老窑头的嘴唇哆嗦着,这是老汉?
这是你。杨云在旁边笑,如假包换。
邓四又凑近了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
看着看着,老窑头忽然嘿嘿笑出了声。
原来老汉,长这个模样。
比铜镜里那个,老多了,也清楚多了。
一面镜子,成了。
邓四捧着那只头一炉烧成的玻璃杯,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老窑头忽然蹲下身去,抱着杯子,嚎啕大哭。
五十年的窑火,在他眼泪里,烧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爹的爹烧了一辈子陶……老窑头哭得像个孩子,他到死都不知道,咱家守着的这座窑,能烧出这样的东西……
国公爷,邓四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往后,老汉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座窑上了。
杨云扶起他,重重拍了拍老窑头的肩。
邓师傅,这才刚开头。
第二十九天。
兕子来窑场了。
皇后娘娘特准的,坐着青呢小车,带着两个宫女,说是来看果果变沙子的戏法。
小丫头一进窑场,眼睛就不够用了。
哇——
她扒着刚卸下来的窗片,看外头的人。
外头的人,清清楚楚,连邓四胡子上的灰都看得见。
看见啦看见啦!小丫头拍着手直乐,兕子看见你啦!
她又捧起玻璃杯,杯里盛了半杯水。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杯子另一边,弯弯曲曲,变成奇奇怪怪的样子。
果果!手指变胖啦!
杨云忍俊不禁。
光过这杯子,会拐弯。
为什么呀?
回去给兕子慢慢讲。
小丫头玩够了杯子,又被邓四拉到窑口,看那台双排风箱。
老窑头亲自给她比划,四个人怎么拉,火怎么往上蹿。
兕子听得似懂非懂,却极给面子,小脑袋点得一下一下。
末了,她仰起脸,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邓爷爷,烧了这么久,辛苦不辛苦呀?
邓四一怔。
老窑头烧了一辈子窑,官府的巡检问过他产量,豪族的管事问过他成色。
从没有人,问过他辛不辛苦。
不……不辛苦。老窑头的嗓子有点发紧,他慌忙转过身去,装作看火,殿下来了,就,就都不辛苦了。
兕子便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邓四的小孙子,一个五六岁的黑小子,平日总在窑场里钻来钻去,浑身不是泥就是灰。
这会儿,他躲在爷爷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这个穿着漂亮小裙子、比画上还好看的小女娃。
兕子发现了他。
你也来看戏法呀?小丫头大大方方地朝他招手,来呀。
黑小子扭扭捏捏不肯动,把半张脸也缩回去了。
兕子想了想,从宫女捧着的食盒里,摸出一块宫里带出来的糕,走过去,塞到他手里。
给你吃。
可甜啦。
黑小子捧着那块糕,看看糕,又看看她,忽然转身就跑。
跑到窑场边上那堆细沙旁,蹲下来,用手把沙子堆成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塔。
这……这个给你。他红着脸,不敢看她,沙子。你们家果果,不是能用沙子变戏法么。
兕子看着那个小沙塔,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呀。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沙塔的尖,等果果变出更多亮晶晶,兕子让他,送你一个。
拉钩钩?
拉钩钩。
两只小手,一只白白胖胖,一只黑黑瘦瘦,勾在了一起。
窑场外,两个孩子,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守着一座小沙塔。
黑小子小声告诉她,这沙子是从河边一担一担挑回来的,要挑最白的,黑的黄的,一粒都不能要。
兕子听得认真,忽然伸出小手,从沙堆上拈起一粒发黄的砂。
这样的,不要?
不要。
那兕子帮你捡呀。
小丫头说干就干,蹲在沙堆边上,用两根胖指头,一粒一粒,往外拣黄砂,拣得认认真真。
宫女要拦,叫杨云抬手止住了。
让她捡。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眼里有笑,捡一会儿就走。
那半日,窑场上的人,都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
晋阳公主殿下,蹲在沙堆边,跟一个窑工家的泥小子,头挨着头,拣了一下午的砂。
夕阳西下,把两个孩子和一座沙堆,染成了金红色。
窑场上,大人们看着这一幕,都笑了。
只有邓四,悄悄别过脸,又抹了一把眼睛。
当天傍晚。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皇庄驶出,在护场兵丁的簇拥下,直奔皇城。
车里,一只铺着锦缎的木匣。
匣中,垫着三层软绸。
软绸上,静静卧着那面镜子。
玻璃为面,锡汞为背,澄澈如水,光可鉴人。
立政殿的灯火,已经亮了。
杨云捧着木匣,迈上丹墀,回头看了一眼。
城南的方向,窑场的烟囱里,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一个月,还剩最后一天。
东西,出来了。
接下来,就该让它,去掏世家库房里的银子了。
杨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