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晶莹剔透(1/2)
第二百五十八章晶莹剔透
立政殿里,炭火烧得正暖。
长孙皇后坐在窗下,正看着兕子在毯子上摆弄一只布老虎。
殿外传来通传声。
云国公求见——
兕子的耳朵先竖了起来。
果果!
小丫头扔了布老虎,蹬蹬蹬就往殿门口跑。
长孙皇后失笑,抬手理了理鬓角。
这孩子,听见云国公三个字,比听见开饭还精神。
殿门开处,杨云捧着一只长长的木匣,走了进来。
木匣通体朱漆,看着沉甸甸的。
臣杨云,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长孙皇后望着那只木匣,眼里有几分好奇,国公爷手里捧的,是什么?
杨云把木匣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回娘娘,一个月前,臣在陛下跟前,立过一个军令状。
一个月后,把一样东西,捧进宫来。
今天,是第二十九天。
他掀开匣盖。
三层软绸,一层一层揭开。
软绸中央,静静卧着一面镜子。
殿里的宫女们,起先还没看明白。
待看清了,齐齐了一声。
长孙皇后的目光落在镜面上,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那镜面,不是铜。
铜镜的黄,铜镜的涩,一点都没有。
那是一泓凝固的清水,安安静静卧在那里,殿里的灯火、窗棂、人影,落进去,清清楚楚。
娘娘。杨云双手捧起镜子,请娘娘,一照。
长孙皇后迟疑着,接过镜子。
她缓缓举到面前。
镜子里,一个妇人,正看着她。
云鬓上的金步摇,颤巍巍的,每一根金丝都分明;眉是今早新描的,远山一样;眼角那两道浅浅的纹路,是生了承乾以后才有的,一丝一丝,纤毫毕现。
她微微侧头。
镜子里的人,也微微侧头。
她抬起手,抚了抚鬓角。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长孙皇后就那样举着镜子,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娘娘?宫女轻声唤。
长孙皇后回过神,慢慢放下镜子,眼圈,竟有些微微的红。
本宫十六岁上的妆,用的就是铜镜。她的声音很轻,照了二十年,本宫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铜镜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今日才知道——
原来本宫,长这个模样。
杨云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兕子却等不及了。
小丫头扒着案沿,踮着脚,急吼吼地伸着小手。
兕子也要看!兕子也要看!
长孙皇后破颜一笑,把镜子放低,搁在她面前。
兕子凑上前去。
镜子里,一个圆圆脸的小娃娃,也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小丫头愣住了。
她看看镜子,又扭头看看母后,再看看镜子。
母后,兕子指着镜子,奶声奶气,一脸严肃,镜子里,有个小娃娃!
殿里的宫女们都笑了。
她在看兕子呢。小丫头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是谁呀?
她是你呀。长孙皇后忍着笑。
不系呀。兕子摇头,一本正经,兕子在这里,她在里面。她是住在镜子里的小娃娃。
为了验证这个重大发现,小丫头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鬼脸。
小鼻子皱起来,小嘴巴咧到一边,眼睛挤成一条缝。
镜子里的小娃娃,也皱鼻子,咧嘴,挤眼睛。
兕子吓得往后一蹦,随即又凑上去,咯咯地笑出了声,她学兕子!她学兕子!
她冲着镜子吐舌头。
镜子里的小娃娃冲她吐舌头。
她挥挥小手。
镜子里的小娃娃挥挥小手。
小丫头玩疯了,一个人对着镜子,又笑又闹,把满殿的人都逗笑了。
长孙皇后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按着眼角。
好了好了,再闹,镜子里的小娃娃要恼了。
兕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收了鬼脸,凑到镜子跟前,对着里面那个小娃娃,很认真地摆了摆手。
兕子下回再来看你呀。
正闹着,殿外又传通传。
陛下驾到——
李世民大步流星走进来,人还没坐下,声音先到了。
朕在两仪殿就听说了,云哥儿的宝贝进宫了?东西呢?
父皇!兕子扑过去,被李世民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
杨云把镜子呈上。
李世民接过,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
帝王挑了挑眉。
好镜子。他把镜子递给皇后,比朕那面进贡的铜镜,强了百倍。
陛下,镜子还不是最要紧的。杨云道,臣还带了别的。
他拍了拍手。
殿外,石敢当带着两名工匠,抬着一只大木盘进来。
木盘上,四样东西,一字排开。
一只玻璃杯。
一只玻璃花瓶。
四片四四方方的透光窗片。
还有一只小小的、玲珑剔透的——玻璃花。
李世民的目光,先落在那只杯子上。
这是……杯子?
杯子。
帝王伸手拿起来。
入手极轻,杯壁极薄,对着殿里的灯火,光从杯子的这一边,透到那一边,杯壁上连一丝杂色都没有。
李世民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杯壁,看殿外。
殿外的廊柱、侍卫、远处的飞檐,隔着一层杯壁,微微地弯了,却又清清楚楚。
妙啊……
帝王看得入了神,举着杯子,绕着殿里的灯,左看,右看,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陛下。长孙皇后在旁边轻声提醒,满殿的人,都看着呢。
李世民这才察觉自己失态,咳嗽一声,把杯子放下。
放下的时候,手上一滑。
当心——!
满殿的人都惊呼出声。
李世民到底是马上天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将杯子稳稳接在掌心。
帝王自己也吓出了一身汗。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完好无损的杯子,又看看满殿惊魂未定的脸,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宝贝!
朕打仗的时候,突厥人的刀砍到眼前,朕都没这么慌过!
满殿哄堂大笑。
笑罢,李世民指着那四片窗片。
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回陛下,糊窗户的。
糊窗户?帝王一愣,窗户不糊纸,糊这个?
纸糊的窗,挡风,不透光。屋里白日也得点灯。杨云道,这个,挡风,也透光。
李世民盯着那几片晶莹剔透的方片看了半晌,霍然起身。
来人。
把西偏殿那扇朝南的窗,拆了。现在就安。
两刻钟后。
西偏殿。
工匠们卸下旧的窗纸,将四片玻璃,嵌进窗棂。
最后一根木条钉好。
满殿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冬日的阳光,穿过玻璃,毫无遮拦地,淌了满室。
殿里亮堂堂的,亮得晃眼。
从前这间偏殿,白日里也是昏的,角落里永远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暗。
此刻,光到了每一个角落。
书案上的字迹,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博古架上的铜器,映着光,亮得耀眼;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在光柱里,一颗一颗,闪着金亮。
李世民站在窗前,伸出手。
阳光落在他的掌心,暖的。
玻璃窗外,朔风呼啸,卷着枯叶打旋。
玻璃窗内,暖意融融,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风和光,帝王喃喃自语,就这么,分开了?
杨云站在他身后,往后,冬日里读书、写字、批折子,再不用凑在炭盆跟前,也不用就着昏灯熬眼睛。
朔方前线,将士们住的帐篷,毡子一围,里头黑得像地窖。若军中的伤兵营,能安上这样的窗——
李世民猛地回头。
伤兵营能用?
能用。杨云点头,军医治伤,头一样,要光。看得清,才下得了刀。
帝王盯着那片窗,看了很久。
他缓缓道,这东西,先紧着军医用。
消息长了翅膀。
第二天,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长孙无忌,连带着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一齐请见,说是要开开眼。
西偏殿里,几位当朝重臣,围着那扇玻璃窗,看了又看。
房玄龄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叩。
的一声,清越如玉。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老宰喃喃道,头一回知道,窗明几净四个字,能明净到这个地步。
杜如晦捧着那只玻璃杯,对着光,看了半天。
此物,只应天上有。
人间,几时见过?
魏征绕着那扇窗,走了三圈,忽然站定,回头看着杨云。
杨公。老谏臣眯着眼,老夫问你一句,这东西,工本几何?
殿里一静。
杨云笑了。
魏公这一问,问到根子上了。
砂,是河里的。灰,是草木烧的。火,是石炭的。一座窑,十几个工匠。
一件的工本,杨云伸出几根手指,几百文。
几百文?!
杜如晦手里的杯子,差点又脱了手。
几百文的东西……魏征的胡子翘了起来,你打算,卖多少钱?
这,就是臣今日,要奏请陛下的第二桩事。
杨云转向李世民,撩袍,郑重一礼。
陛下,臣请为玻璃定价。
臣的定价是——没有定价。
满殿愕然。
玻璃不走盐米的路子。杨云的声音,清清楚楚,盐,是百姓的命,价钱要压到泥里。玻璃,不是命,是奇珍。
奇珍,就要有奇珍的卖法。
头一桩,少。每月只出几件,出完即止,绝不多烧一件。
第二桩,贵。贵到常人想都不敢想。买它的,不是百姓,是那些库房里银子堆成山、花不出去的人家。
第三桩——杨云顿了顿,一字一字道,不标价,不售卖。
拍卖。
把东西摆出来,让想买的人,当着满城的面,自己往上加价。价高者得。
殿里静了一瞬。
房玄龄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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