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晶莹剔透(2/2)
人争一口气。老宰抚掌,东西只有一件,想买的人有十家。谁也不愿当着满城的面,矮了别家一头……
到时候,不用我们开价。杜如晦接道,他们自己,会把价抬上天。
用他们攀比的心,掏他们库里的银。长孙无忌缓缓点头,掏出来的银子,入国库,充边饷。
好一个局。
魏征却沉着脸,没有说话。
倒是随驾同来的孔颖达,立在窗前,久久不语。
老祭酒伸出手,隔着玻璃,指着窗外一株落尽了叶的老槐。
那树,看得清么?
看得清。左右答。
风,进得来么?
进不来。
孔颖达收回手,长长叹了一声。
窗内窗外,一线之隔。光与寒,就此两途。老夫子转过身,看着杨云,目光灼灼,杨公,老夫修了一辈子经,今日见这扇窗,忽然想起一句话。
器,无善恶。用之者,善则善,恶则恶。
这窗,若只装进朱门,是玩物;装进学堂,装进病坊,装进伤兵营——孔颖达一字一句,那便是仁。
杨云朝老夫子,深深一揖。
孔公此言,云,记下了。
魏征沉着脸,没有说话。
老谏臣绕到杨云面前,直直地盯着他。
杨公,老夫还有一问。
魏公请讲。
此物一出,天下豪富,争奇斗富,奢靡之风,只怕要起。魏征一字一句,贞观初立,提倡节俭,你弄出这样的东西,老夫身为谏臣,不能不问——这,是不是奇技淫巧,乱人心术?
殿里的空气,绷紧了。
杨云迎着魏征的目光,不慌不忙。
魏公,臣斗胆,反问一句。
剑,铸出来,是凶器,还是礼器?
魏征一怔。
看握在谁手里。杨云道,玻璃本身,不奢不俭。它是一炉沙子,烧成了什么价,全看朝廷怎么用它。
臣今日,请陛下立三条规矩。
其一,玻璃一物,只卖最贵,不卖最贱。达官显贵买去斗富,那是他们库里的银子,流进国库,充作边饷——他们斗得越凶,朔方将士的粮,就越足。
其二,玻璃之利,一文不留,全入户部专库,账目,请魏公您亲自过目。
其三,宫中用度,不得率先奢靡。今日这殿里的一切,皆是进呈御览的样品。陛下与娘娘若要用,请照价,从国库里买。
最后一句一出,满殿皆惊。
李世民看着杨云,忽然笑了。
照价买?
照价买。杨云躬身,上行下效。宫里都照价买,外头谁还敢说,这是与民争利、奇技乱政?
谁买玻璃,谁就是在给朔方的将士,添一份军粮。
这话说出去,他们买得越贵,脸面,越光彩。
魏征定定地看着杨云,看了很久。
老谏臣忽然撩起衣袍,朝杨云,端端正正,长揖到地。
杨公这一局,从烧窑那天起,就想到了今天。
老夫,无话可谏。
殿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兕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到了木盘跟前。
小丫头的眼睛,黏在了那朵玻璃花上。
那花不大,拇指长短,烧得极巧,花瓣一层一层,薄得透光,花心里还凝着一小点淡淡的黄,像真的花蕊。
母后,兕子捧起玻璃花,蹬蹬蹬跑到长孙皇后跟前,把花高高举起,这个,送给母后!
长孙皇后一怔。
送给本宫?
小丫头用力点头,奶声奶气,真花会谢,这朵花,永远不谢呀。
母后戴在头上,天天都是香的。
长孙皇后接过那朵小小的玻璃花,对着光,看了许久。
然后,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俯下身,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母后,天天戴着。
兕子被搂得紧紧的,从母后怀里探出小脑袋,忽然又想起一桩要紧事。
果果。她朝杨云招招小手。
杨云蹲下身。
怎么啦?
小丫头凑到他耳边,用全殿都听得见的悄悄话,奶声奶气。
镜子里那个小娃娃,一个人住在镜子里,好孤单呀。
果果再烧一面小镜子,给她做个伴,好不好呀?
满殿先是一静。
随即,李世民带头,笑得直拍御案。
帝王一边笑一边抹眼角,云哥儿,听见没有?这是公主殿下,亲自给你派的差事。
杨云也笑,郑重其事地朝兕子拱手。
臣,领旨。
兕子满意极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长孙皇后搂着女儿,看着这一殿的笑声,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朵不谢的花。
窗外,雪还在下。
殿里,暖得像春天。
李世民看着这娘儿俩,又看看案上那几样晶莹剔透的物件,终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云哥儿。
臣在。
拍卖,定在几时?
杨云抬起头。
臣请陛下准臣,三日之后,西市。
开拍之前,先放风出去——
就说,皇庄窑场,出神物了。
当夜,两仪殿。
群臣散去,殿里只剩李世民和杨云。
帝王把玩着那只玻璃杯,状似随意,问了一句。
朕问你,这一场拍卖下来,你心里,估着能进多少?
杨云没有立刻答。
陛下,臣不敢估。
不敢估?
因为臣估的数,说出来,怕陛下当臣说疯话。杨云笑了笑,臣只算给陛下一笔账。
朔方十万大军,月耗三十七万贯。
盐利一年两百万贯,摊到每个月,不足十七万贯。一半多,填进军粮里,剩下的,养百官,修河渠,赈灾荒,处处都要钱。
国库这口锅,米少,人多,勺勺都见底。
而崔家一间地下库房里的现银,杨云的声音沉下来,臣不敢猜。臣只知道,卢崇义看过一眼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怕是抵得上,半个国库。
殿里的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李世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所以这一回,臣不打算卖东西。杨云缓缓道,臣打算,在他们库房的山上,凿一道口子。
凿开了,水,自己会往下流。
帝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把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朕,等着看水。
放风这件事,杨云没有贴告示,也没有敲锣打鼓。
他只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让宫中采买的内侍,去西市最大的金玉器行,问了一句——你们这儿,可收得着玻璃?
掌柜的愣了半天。
敢问贵人,玻璃……是何物?
内侍没答,摇摇头,走了。
掌柜的一宿没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就把东市的同行问了个遍。
没一个人听说过。
可宫中有人在寻玻璃这句话,一天之内,传遍了东西两市。
第二件,立政殿办了一场小小的赏雪宴,请了十几家一品诰命。
宴上,皇后娘娘鬓边,簪着一朵花。
那花,薄如蝉翼,透光,迎着烛火,流光溢彩,满殿的珠翠,都叫它比了下去。
诰命夫人们的眼珠子,全黏在那朵花上。
有胆大的,借着敬酒凑近了看,回来一坐下,手都是抖的。
不是玉,不是琉璃,也不是水晶……那位夫人拉着邻座,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发颤,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听说是叫……玻璃。
皇庄的窑里,烧出来的。
赏雪宴散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十几顶轿子从宫门里出来,十几位夫人坐进轿子里的头一句话,几乎是同一句——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
第三件,最狠。
西市口,最当道的一间临街铺面,一夜之间,挂了匾,围了纱。
匾上两个字——。
铺子不开张,门板紧闭,只在门口立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一行字:
三日后,辰时三刻,本号拍卖神物玻璃四件。价高者得。仅此一次,下回无期。
木牌前,从早到晚,围得水泄不通。
识字的人,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不识字的人,拽着识字的人,问了一遍又一遍。
有那走南闯北的胡商,挤在人堆里,踮着脚看了半天,忽然用生硬的官话问旁边的人。
这位郎君,借问一句——这玻璃,可是大食国商队里,传过的那种神水晶
什么神水晶?
听说在极西的极西,国王的宫里,才有那么一两件。胡商比比划划,一小片,换十匹好马!
这话一出,人堆里的一声,炸了。
十匹好马,换一小片?!
那四件神物,得值多少?!
拍卖是啥?
就是摆出来,谁出的钱多,归谁!
玻璃又是啥?
不知道!听说比琉璃还透,比水晶还亮,皇后娘娘头上戴的,就是这个!
我的乖乖,那得多少钱?
多少钱?念牌子的人嗤笑一声,你猜不着。人家牌子上写了,价高者得——上不封顶!
风,就这么放出去了。
从西市到东市,从平康坊到崇仁坊,从茶肆到酒楼的每一张桌子上。
一天之内,整座长安,都在说同两个字。
玻璃。
平康坊最有名的酒楼里,几个世家子弟拍案而起。
查!给我查!这玻璃到底什么来路!
崇仁坊的深宅里,各府的掌家夫人,把自家老爷堵在书房里,眼睛都是红的。
老爷,别的不论。皇后娘娘头上那朵花,若叫别家先得了去……咱们家往后在命妇圈里,还抬得起头么?
崔府,正院。
崔家的几位夫人,难得地,齐齐聚在了老夫人院里。
母亲,大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三日后的那场拍卖,您看……
崔老夫人闭着眼,手里的佛珠,捻了一圈,又一圈。
老爷早上发了话。老夫人缓缓道,崔家,一文钱,都不许往那铺子里送。
满院的夫人,齐齐变了脸色。
母亲!
那是云国公的东西!老夫人的声音陡然一厉,老爷说了,崔家若去买,就是给他捧场!就是长那小儿的志气!
院里,死一样的静。
半晌,二夫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可卢家,王家,郑家,都去呢……
到时候满长安的夫人人手一件,就咱们崔家没有……
那才叫,真的抬不起头。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没有说话。
可那一院子的沉默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
三日之期,转眼就到。
西市口,天还没亮,已是人山人海。
各家府里的马车,从各坊的坊门里驶出来,一辆接着一辆,车轮碾着薄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车帘后面,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西市口那间围着轻纱的小铺子。
那一夜,长安城不知道有多少人,翻来覆去,没有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