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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天价拍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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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朝台下,深深一揖。

诸位,最后一件神物。

钱某丑话说在前头。

此物,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只此一面。

往后还出不出,几时出,出几面——不知道。

满场的呼吸,都屏住了。

伙计抬上来的,是一只紫檀的长匣。

钱有方亲手,掀开匣盖。

三层软绸揭开。

他把那面镜子,高高举起,转过身,缓缓地,对着台下的方向,一照。

正午的日头,落在镜面上。

又的一下,反射出去。

台下前两排的人,清清楚楚地,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是铜镜里那种昏黄的、模糊的影子。

是纤毫毕现的,眉毛几根、胡茬几粒都数得清的——自己。

满场,死一样的静。

随即,炸了。

看见了么?!我方才在里头看见我自己了!

那胡子!一根一根的!

神物……这真是神物……

酒楼雅间的竹帘,哗啦哗啦,全卷了上去。

各府的夫人,再也顾不得体面,一个个挤到窗边,探着身子往下看。

第四件——钱有方的声音,陡然拔高,玻璃神镜一面!

起拍价——五百贯!

五百贯!

起拍价,就压过了前三件里两件的落槌价。

可这一次,连一息都没有冷场。

六百贯!

八百贯!

一千贯!

三只牌子,几乎同时举起。

一千贯的关口,瞬息即破。

一千二百贯!

一千五百贯!

两千贯——!

喊到两千贯的,是赵郡李家的长房管事。

老管事举牌子的手,稳如磐石。

可他的价,只站了三个呼吸。

两千五百贯。

太原王家。

两千八百贯!

三千贯!

三千五百贯——!

满场的百姓,已经听傻了。

他们这辈子,听过最大的数,是自家壮丁一年纳的两石租。

三千五百贯。

一贯一千文。

那是三百五十万文钱。

长安的斗米,三十文一斗。

这些钱,能买十几万斗米,能把一座坊,从街头吃到街尾,吃上好几年。

可台上台下,没有一个人觉得荒唐。

所有人的血,都是烫的。

价钱,还在涨。

三千八百贯!

四千贯——!

喊到四千贯,大半的牌子,都放下了。

场上,只剩下三家人。

太原王家。

范阳卢家。

还有角落里,一直按兵不动的——崔福。

老管家慢悠悠地,第一次,举起了手里的牌子。

四千五百贯。

卢家管事猛地回头。

崔家?!

出门前,满长安谁不知道,崔家老爷发了话,一文钱不许往云记送?

崔福迎着卢家的目光,面无表情,眼皮都不抬一下。

老爷交代了。

看看这潭水,有多深。

要探深浅,就得把饵,下到最深的地方。

四千八百贯。卢家管事咬着牙。

五千贯。崔福淡淡道。

五千二百贯!

五千五百贯。

五千八百贯——!

卢家管事的嗓子,已经喊劈了。

崔福垂着眼,像一尊泥塑。

六千贯。

满场,轰然。

太原王家的管事,颓然坐了下去。

六千贯。

王家的脸,今日算是丢尽了,可这个数,已经捅破了家族给他划的天。

场上,只剩崔、卢两家。

卢家管事死死盯着崔福,胸口起伏,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牛。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六千三。

崔福抬起眼皮。

六千五。

卢家管事的额角,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

六千——

六千八百贯。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酒楼二楼,最当间的那间雅间里,传了下来。

满场,齐齐仰头。

雅间的帘子,缓缓卷起。

一个紫袍玉带的中年人,负手立在栏杆后,面如冠玉,长髯及胸。

有人认出来了,失声惊呼。

赵国公——!

是国舅爷!长孙无忌!

满场哗然。

崔福举到一半的牌子,僵在了半空。

卢家管事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六千八百贯。

这个数,像一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钱有方站在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千八百贯——一次!

无人应声。

六千八百贯——两次!

满场,落针可闻。

六千八百贯——三次——

木槌,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成交——!

铜锣,木槌,几乎同时炸响。

长孙无忌在满场目光中,缓步走下酒楼,登台,验资,交割。

国舅府的管家,当场点清了金帛。

长孙无忌双手捧起那面镜子,对着满场,朗声一笑。

诸位知道,老夫买它做什么?

没人答话。

今日晚间,老夫便将它,送进立政殿。

献与皇后娘娘。

娘娘母仪天下,当用天下第一的镜子。

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彩声如雷。

好一个赵国公!

六千八百贯,买一面镜子,眼都不眨,转手就献进了宫里。

这份手笔,这份体面——

崔福站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同样也在这一刻,城南崔府。

崔伯约坐在书房里,听下人一趟一趟地回报。

头一趟回报来,说一串珠子,拍了一百六十贯。

老人笑了。

一串玻璃珠子,一百六十贯。他摇着头,对案前的崔家子弟道,看见没有?这就是杨云的手段。拿些哄妇人的玩意儿,骗傻子的钱。

第二趟回报,一对杯子,六百五十贯。

老人的笑,淡了些。

第三趟,一只花瓶,一千五百贯。

崔伯约端茶的手,停住了。

第四趟回报的人,是跑着进门的,进门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

老……老爷……

那面镜子……六千八百贯!

一声。

崔伯约手里的茶盏,磕在了案角上,茶水泼出来,淌了半案。

老人没有擦。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讥笑,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

六千八百贯。

加上前三件,两千三百一十贯。

一日,四件,九千一百一十贯。

这还只是明面上拍出来的。

那间铺子后头接的订单、收的订金,还有多少?

更要命的是——

这些钱,是从谁的库房里流出去的?

郑家的,王家的,李家的,还有他们崔家……还有满长安,所有高门大户的库房。

那些锁了几十年、上百年的银子,一座一座,正从各家的地库里被抬出来,排着队,送进那个叫的铺子。

再从那间铺子,流进朝廷的国库。

变成朔方城头的箭,边军碗里的粮。

而他们换回来的,是几件——好看、稀罕、却当不得饭吃的摆设。

好一个云国公……

崔伯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将暮。

老人望着皇城的方向,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用一窑沙子……

来掏我们的家底。

书房里,伺候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崔伯约忽然开口。

取算盘来。

下人一愣,慌忙捧来算盘。

老人坐回案前,枯瘦的手指,搭在算珠上。

今日,四件,九千一百一十贯。

算珠噼啪作响。

他若一个月,出一回这样的货。往少了算,一个月,两万贯。

一年,便是二十几万贯。

算珠的声音,停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

崔伯约盯着那盘算珠,看了很久。

二十几万贯,于崔家,还谈不上伤筋动骨。

可这是一年的数。

是往少了算的数。

更要命的是,这钱,抽走的不是某一家——是长安所有高门大户,是那些他正指望着同仇敌忾、一起收紧银根的盟友。

他这边刚订下钱战的盟约,要各家收拢银钱,冻结借贷,让市面的钱紧起来。

杨云那边,一窑火点起来,各家库里的钱,就哗哗地往外淌。

收?

谁收得住?

妇人哭,小辈闹,别家都有了自家没有,丢的是几辈子的脸面。

这样的钱,怎么收?

老爷……崔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垂手立在门口,欲言又止。

今日各家买货的银钱,老奴粗粗打听了一圈。崔福的声音发涩,郑家出了一千四百多贯的价,没抢着东西,钱倒是验资抬去了半库。王家连金带钱,出了近两千贯。卢家……卢家为那面镜子,一直叫到六千三。

这还只是台上。

铺子后头,接订单、收订金的队,排到了街口。听说,订金先收三成,货,要排到明年开春。

崔伯约闭上了眼。

订金。

好一个订金。

东西还没烧出来,钱,先进了他的库。

这买卖,天底下到哪儿找去?

老爷,崔福小心翼翼,咱们崔家,往后……买是不买?

书房里,沉默了许久。

崔伯约睁开眼,眼底一片阴沉。

崔福一怔。

老夫的话,只说一遍。老人一字一字,冷得像冰,往后,台面上的拍卖,崔家,一件不许沾。可若是别家宴上,人人都有了,独独缺了崔家的——

那就是,跌份。

跌份的事,不能干。

钱,照出。人从后门走,货,不许摆进正院。

崔福躬身应下,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伺候了老爷一辈子。

方才那一番话,字字都在理。

可连在一起,就只有一层意思——

崔家的钱,从今往后,也得乖乖地,往那间铺子里送。

防不住,也躲不开。

窗纸外,最后一线天光,沉了下去。

同一晚,立政殿。

长孙无忌果然把那面镜子,送了进来。

锦缎铺就的托盘上,镜子卧得端端正正。

长孙皇后对着镜面,看了又看,回头嗔了兄长一句。

六千八百贯哪。

兄长,你可真舍得。

长孙无忌抚须大笑。

娘娘,这钱,花得值。

满长安的银子,今日都在往国库淌。臣这六千八百贯,淌得最响,也淌得最有体面。

李世民坐在一旁,手里捏着白日里钱有方快马报进宫的那张单子,看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

九千一百一十贯。

这还只是台面上的。

帝王把单子轻轻放下,忽然笑出了声。

玄龄白天跟朕说,云哥儿这一炉,烧的不是沙子,是人心。

朕看,他说得不对。

李世民抬起眼,眸子里精光湛湛。

他烧的,是崔伯约家库房的地基。

满殿都笑了。

笑过之后,帝王吩咐内侍。

传朕的话——玻璃一物,宫中有这一面镜子,足矣。往后云记再出神物,皇室宗亲,一律照价竞买,谁也不许白拿一件。

朕要叫满长安的人都看看——

这钱,进的是国库,走的是明路,干干净净。

而此刻的西市,人潮还未散尽。

门口那块木牌,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六千八百贯一面镜子!

这个数,长着翅膀,飞出了一百八坊,飞出了长安城的每一座坊门。

这一夜,满长安,无人不晓。

皇庄窑场的沙子,比金子,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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