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世家疯抢(2/2)
府里的清客们,垂手听着,谁也不敢接话。
前日,还真有个不开眼的门生,捧着新淘换到的一只玻璃小盏,兴冲冲来献宝。
恩师请看!此盏清透若此,盛茶观之,叶叶分明,实在是……
话没说完,就叫卢崇义连人带盏,轰出了府门。
那只小盏,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摔得粉碎。
门生捧着衣襟里的碎片,脸白得像纸。
满府上下,从此再没人敢提两个字。
骂声未落,后宅来报。
老夫人下个月七十大寿,寿宴的帖子,已经撒出去了。
老夫人的原话是:
老婆子七十了,活一年少一年。席面上,旁的不要,就要一只玻璃杯,一双玻璃箸,再给老婆子打一套玻璃的寿星供屏。
买不来,这寿,就别办了。
老婆子丢不起这个人。
卢崇义听完,半晌没说出话。
第二天,卢家的管事,揣着金锭,出现在了云记的柜台前。
一边排队,一边跟左右的人解释。
不是我家老爷要买啊,是老夫人,老夫人七十了,孝顺,孝顺的事……
对对对,孝顺,都懂。排队的众人,纷纷点头,一脸理解。
谁不是呢?
队伍里,郑家的管事,王家的管事,李家的管事,还有崔福戴了顶毡帽、扮作寻常商贾的模样——
五姓的人,齐齐整整,一个不少。
各人揣着各人的心思,排着同一条队,往同一个柜台上,送着各家的钱。
谁也没有戳破谁。
只是偶尔四目相对,都心照不宣地,飞快地挪开。
排到晌午,前头起了点小乱子。
一个新来的账房,把一户的订金数目记错了,那家的管事不依,堵着柜台吵。
石敢当过来,三言两语问明原委,让账房改了数目,又客客气气,给那管事赔了个不是。
管事的悻悻收了单子,走了。
队尾,崔福把毡帽,又往下压了压。
他亲眼看着那算盘噼啪一响,一户人家,又是几百贯的订金,落了柜。
一天下来,这间小小的铺子,进的钱,怕是能堆满半间屋子。
而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还要,再过不知多少个一个月。
这样的队伍,在长安,排了整整一个月。
一天收摊后,钱有方揉着酸胀的手腕,叫来石敢当。
石兄弟,今日队里,瞧见几张熟面孔?
石敢当掰着手指头。
郑家的,王家的,李家的,卢家的。黑脸汉子咧嘴一乐,还有一个戴毡帽的,脸熟得很,俺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崔府的大管家!
他也来了?
来了!排了俩时辰!石敢当笑得直拍大腿,钱大人,你说邪性不邪性?前两个月,这些人家的眼线,还在咱们盐场外头转悠,恨不得把咱们生吞了。
如今呢?乖乖排队,给咱们送钱!
钱有方也笑,笑着笑着,又收敛了神色。
石兄弟,乐归乐。他压低声音,国公爷交代过,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
队,照排。价,一文不许松。
他们送钱送得越急,咱们,越要不动声色。
石敢当挠挠头。
为啥?人家上赶着送钱还不好?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钱有方眯起眼,是瘾。
瘾这个东西,得慢慢喂。喂急了,就醒了。
石敢当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位账房先生,跟国公爷处久了,说话也云里雾里的。
可有一点他听明白了。
这买卖,还长着呢。
而宫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立政殿,腊月里难得的一个暖日。
皇后娘娘在殿前的暖阁里,设了一席小小的茶会,请了几家亲近的命妇,带着府里的女孩儿,进宫赏梅。
崔璎也来了。
跟着崔家的伯母来的。
八岁的少女,穿一件月白的襦裙,安安静静坐在最末的位子上,捧着一盏茶,不说话。
曲江诗会之后,她像这样跟着长辈出门的次数,多了起来。
只是人,比从前更安静了。
兕子今日,格外精神。
小丫头穿一件鹅黄的小袄,脖子上,挂着一串新得的玻璃珠。
那是皇后娘娘赏的。
昨儿夜里,窑场新出一批小珠,邓四特意拣了最圆润的一串,托杨云带进宫。
皇后娘娘见了,一颗一颗看过,亲手拿红绳穿了,挂在了女儿颈上。
珠子不大,颗颗圆润,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像挂了一脖子的星星。
兕子宝贝得不行。
早起穿衣要摸一摸,吃饭前要摸一摸,睡午觉的时候,小手也得攥着两颗才肯闭眼。
今日到了人前,更是逢人就举起来显摆。
看!母后赏哒!
命妇们纷纷凑趣,夸珠子好看,夸殿下福气。
夸得小丫头眉眼弯弯。
有那好事的夫人逗她。
殿下这珠子,满长安的小娘子,怕都要眼馋坏了。
兕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纠正。
不系眼馋呀。
喜欢,兕子就分她们一颗呀。
满座皆笑,都当是小娃娃的童言,谁也没往心里去。
只有皇后娘娘,端着茶盏,看了女儿一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茶过三巡,孩子们到廊下玩雪。
兕子一眼,就看见了独自站在梅树底下的崔璎。
崔姐姐!
小丫头欢欢喜喜地跑过去,一把拉住崔璎的袖子,晃了晃。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呀?
崔璎低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阳光底下,小丫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
殿下。她轻声唤了一句,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
兕子却不让她行完,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不要行礼呀。小丫头皱起小眉头,上回说好了的,下回一起背诗,你忘啦?
崔璎一怔。
上回……
曲江诗会之后,别业的园子里,那个三岁的娃娃,拉着她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
等下回,让果果也教姐姐,咱们再一起背,好不好?
她当时,没有答话。
她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孩子,随口的一句童言。
兕子一直记着呢。小丫头仰着脸,很认真地说,果果说,等开春,就教你们俩背新的,背好长好长的那种。
你们俩。
崔璎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兕子忽然低下头,胖乎乎的小手,在脖子上那串玻璃珠上,解了起来。
珠子串得紧,小丫头解了半天,解不开,急得直跺脚。
旁边的宫女忙上前,替她解开了绳结。
兕子捧着那串珠子,从里头,挑了一颗最大、最亮的。
然后,她踮起脚尖,把那颗珠子,塞进了崔璎的手心。
给你。
崔璎愣住了。
殿下,这……这使不得,这是皇后娘娘赏您的……
母后赏了兕子好多颗呀。小丫头理直气壮,分你一颗。
你看——她把那颗珠子举到太阳底下,珠子在她胖乎乎的指间,流转着七彩的光,好看吧?像不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崔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珠子。
日光透过珠身,在她的掌心,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她见过崔家库房里成匣的东珠,见过贡上来的瑟瑟、琉璃、猫睛。
没有一样,及得上掌心这一点光。
更及不上的,是递珠子过来的那只小手,滚烫,柔软,不由分说。
为什么……崔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涩,为什么给我?
兕子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姐姐好看呀。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好看的珠子,配好看的姐姐。
戴上它,姐姐就是满长安,第二好看的娘子啦。
第一好看的是谁呀?
是兕子的母后呀!
廊下玩雪的孩子们都笑了。
崔璎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她慌忙低下头,借着拢袖的动作,用帕子,把那颗珠子,一层一层,仔细地包好。
包的时候,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她想起诗会那日,满场的彩声,都给了这个三岁的娃娃。
她想起那些日子里,府里上下提起两个字时,咬牙切齿的语气。
祖父说,那是崔家的对手。
先生说,那是妖童。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把她随口说过的话,记了好几个月,把母后赏的最宝贝的珠子,挑了最大一颗,踮着脚塞给她的小娃娃。
对手,不是这样的。
妖童,更不是这样的。
再抬起头时,少女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小小的帕子包,被她塞进了哪里。
不是袖袋,不是荷包。
是贴身的小衣内袋里。
贴着心口的地方。
璎姐姐,兕子又拉住她的手,仰着小脸,开春了,你还来陪兕子玩呀,兕子让果果,给咱们变新戏法看。
拉钩钩?
崔璎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翘着小拇指的胖手。
她迟疑了一瞬。
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勾了上去。
……好。
少女的这一个字,说得极轻极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梅花。
茶会散后,崔璎跟着伯母,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行到半路,伯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方才,晋阳殿下,给了你什么?
崔璎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没什么。
一颗果子。
车轮辘辘,碾过朱雀大街。
少女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拢在袖中,轻轻按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隔着一层衣料,有一点小小的、坚硬的圆。
凉的。
又好像是烫的。
而城南崔府的书房里,崔伯约的案头,摆着一本册子。
册子,是崔福花了十天,悄悄汇总的。
上面没有别的话,只有一笔一笔的账。
崔府本家,这一个多月,从角门、后门、商行,流进云记的现钱、金帛,折价合计——
四千七百贯。
这还不算二房、三房各房私底下的账,那些,根本无从查起。
崔伯约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四千七百贯。
老人的手指,停在这个数上,久久不动。
崔家百年,府里什么场面没见过。
四千七百贯,于崔家,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这不是赈灾,不是修宅,不是打点朝贵。
这是叫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用一窑沙子,从崔家上上下下、老老小小的口袋里,一文一文,笑着掏走的。
掏得每个人都心甘情愿。
掏完,还要排着队,求他再烧一炉。
把几位先生,请来。他对崔福道,今夜,闭门。
崔福心头一凛。
老爷,是要商议……钱战的事?
崔伯约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地,摇了摇头。
钱战?
钱战还没开打呢。
咱们自家的库,先漏了四千七百贯。
老人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枯瘦的手指,落在长安城的位置上。
老夫原先以为,这一仗,打的是谁的钱多。
如今才明白——
打的是,谁的钱,会动。
朝廷的钱,躺在国库里,是死的。杨云给它安了一杆秤、一纸盐引,它就活了,满天下地跑。
我们的钱,锁在地库里,自以为是定海的针。崔伯约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收紧,如今,他支起一间铺子,摆几件稀罕物件,我们的钱,就自己长腿,往外跑。
跑得比他的钱,还欢。
书房里,烛火摇了一下。
老人转过身,眼底翻涌着阴云。
告诉诸位先生——
盟约要改。
这一仗,得换个打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