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梦里那一个字(1/2)
沈珩是被一个字惊醒的。
不是“沈”,不是“珩”。
是一个他从来没被人叫过的字——梦里那个女人蹲在他面前,红着眼睛,
嘴唇在动,第一个音节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睁开了眼。
第二个字被鸡叫盖住了,但他听到了第一个。
那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子里某扇已经锈了二十年的锁孔里。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玉佩硌着他的后脑勺。
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白蛇,他盯着那条裂缝,心跳慢慢稳下来。
——那个字。
他拼命想抓住,但梦已经散了。
算了,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隔天傍晚,柳娘的酒馆。
老赵在角落里啃花生,一边啃一边骂他的马——“又瘸了,这畜生,
上个月刚治好,这个月又犯了”。
孙掌柜坐在柜台边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嘴里念念有词。
靠墙那桌坐着两个穿灰衣的男人,压着嗓子说话,腰间挂着短刀。
沈珩和陆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两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卤牛肉。
“老孙头的烧饼又涨价了,”陆渊嚼着花生,“一文钱一个,上个月还是半文,
面粉贵了。”
沈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面粉能贵到哪去,还不是他儿子要娶媳妇了,到处攒钱。
”陆渊又抓了一把花生,“不过话说回来,老孙头那个烧饼确实比别家好吃,
贵半文就贵半文吧。”
沈珩没有做声。
他看着酒碗里的酒面,酒面淡,映着头顶那盏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
“对了,”陆渊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去姜伯那里了?”
“嗯。”
“干什么去了?”
沈珩从怀里掏出玉佩,放在桌上。
“不太对。”他忽然开口,“姜伯从来不说‘留着’。
他给过我很多东西——打铁的锤子、磨刀的石头、过冬的棉袄。
但从来不说‘留着’,今天说了,他给了我这个。”
玉佩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淡淡的响。
碧绿的玉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飞燕纹章的线条清晰可见。
陆渊看了看玉佩,“什么玉?”他问,语气很淡。
“一块旧玉,上面刻着一只鸟。
”沈珩把玉佩翻过来,让他看背面的字,“背面还有四个字——平安顺遂。”
陆渊低头瞥了一眼。他的目光在“平安顺遂”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姜伯给你的?”他说,“哦,那挺好看的。”
他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姜伯说让我留着。
”他停了停,“那你就留着吧。姜伯是个好人。”
“你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吗?”
陆渊顿了一拍,“不知道。”他把玉佩推回给沈珩,沈珩接过来,揣回了怀里。
柜台后面,柳娘正在擦杯子。
沈珩的目光还落在玉佩上,手指按着“平安顺遂”四个字慢慢摩挲。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把玉佩揣好。
靠墙那桌,两个灰衣男人还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其中一个是方脸、浓眉、左脸颊有一颗痣——在沈珩提到“玉佩”的时候,
他抬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沈珩,停了一瞬。
很短,比陆渊的停顿还短,他垂下头,继续跟同伴说话。
沈珩记住了那张脸,方脸,浓眉,左脸颊一颗痣,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认识他。
或者说,认识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但这个人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出了酒馆,两人并肩往回走。
两人都没吭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陆渊停了下来。
“珩哥,早点睡。”
“你也是。”
陆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左走了,沈珩往右走了。
走了几步,沈珩头也没回,瞥了一眼陆渊的方向。
陆渊的背影在夜色中很直、很沉,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
他没有回头。
沈珩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自己住处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是虚掩的。
——我关了门。
他记得很清楚,出门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他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关了门,他每次出门都关门,这是习惯,
不需要刻意去记。
但现在的门没有关严,门板和门框之间留着一条手指宽的缝。
沈珩站在门口,没有动。
有人来过。
他听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声音,他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他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桌椅都在原来的位置,床上的被子叠得好好的,窗户关着。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桌上的笔被挪了位置。
他习惯把笔放在砚台的右边,笔尖朝外。
这个习惯是周老先生教的——“用完的东西放回原处,找的时候不用找”。
他从小就这么放,放了近二十年,从来没有变过。
但现在,笔在砚台的左边,笔尖朝内。
沈珩立在桌前,看着那支笔,他的表情很沉静。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腹在慢慢收紧,攥成了拳头。
——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这个人知道他习惯把笔放在哪里。
他把笔拿起来,放回了砚台的右边,笔尖朝外,跟原来一模一样。
“你以为换了位置我就看不出来?”
他关好了门,这次关得很严,推了推,确认推不动了。
然后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那个人说话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但压着嗓子说的。
那个声音他听过,在酒馆,靠墙那桌,方脸浓眉的那个灰衣人。
他没有回房间。
他说不清自己要去哪里。
或者说,他清楚自己睡不着,不想在那个被人进过的房间里躺着。
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着走着,走到了陆渊的巷子口。
陆渊的房间已经灭了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沈珩停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吹过巷子,带着一股夏夜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珩推门进屋,关好门闩,在黑暗中躺下了。
他没有点灯。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
他眼皮合上,试图让自己放松。
但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玉佩、虚掩的门、被挪的笔、
方脸浓眉左颊有痣的男人。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久的粥,糊成了一团。
他拿不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噩梦来了。
那个梦太清晰了,不像梦,像是回放的记忆。
这次比上次清晰。
他站在一座大殿里。
大殿很宏伟,比落云镇所有的房子加起来都大。
红色的柱子,一根接一根,排列成两行,往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柱子上雕着龙纹,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金色的屋顶很高,高得抬头看的时候脖子会酸。
地面是白色的玉石铺的,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大殿里有人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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