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面孔(1/2)
沈珩是被凉醒的。
不是风——玉佩。
枕头底下那块碧绿色的玉佩,隔着布枕透出一层冰凉,贴着他的后颈,
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他翻身坐起来,攥着玉佩,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去看墙上那行字。
“平安顺遂,莫问来处”——八个字,就写在窗框旁边的白墙上,墨是新的,
还没干透,空气里残留着松烟墨涩涩的味道。
字迹他认得,是周老先生教他写字时用的那套笔法:竖笔收尖、横笔藏锋,
一模一样的笔锋和力度。他对着那八个字坐了一整夜。
但天亮的时候再看,什么都没有了。墙上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有。
他伸手去摸那片墙面——干的,平的,像是那八个字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松烟墨的味道还在,就挂在窗帘上,一丝一缕,淡淡的,散不掉。
噩梦之后,沈珩又过了几天浑浑噩噩的日子,白天教课,晚上睡觉,
但每天早上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他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记得火光、哭声,和一只碧绿色的飞燕。
他开始刻意让自己累。
白天多教两堂课,黄昏去河边走一圈,回来再整理一下周老先生的书架。
累到倒头就睡,就不会做梦了。
有用,但只是有时候有用。
这天上午,沈珩去集市买墨,周老先生的墨快用完了,让他帮忙带一块。
他穿过巷子,拐进集市,停住了。
集市上多了几张陌生的脸。
以前他来集市,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每个摊贩——卖菜的王婶、卖布的老陈、
卖豆腐的刘婶、卖鸡蛋的小伙子。这些人他看了近二十年,熟得不能再熟。
但今天,他看到了至少四五个不认识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衫,背着一个布包,在集市上转悠。
他的目光不在货物上——他在看人,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看腰间。
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三到五息,移开,移向下一个人。
沈珩立刻注意到了他看人的方式,是一种很系统、很有目的的看。
先扫一遍脸确认年龄和特征,再看手判断职业,最后看腰间检查有没有武器。
像在排查。
他没往深处想,买了墨,往回走。
路过柳娘的酒馆时,他推门进去。
上午不是喝酒的时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打瞌睡。
柳娘在柜台后面擦碗,看到沈珩,放下碗。
“沈先生,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镇上来了好多生面孔?”
沈珩的手在墨锭上顿了顿。
“你也注意到了?”
“何止是我。
”柳娘把擦好的碗摞在一起,声音更低了,“老陈昨天跟我说,
有个外地人在他摊子前站了半天,什么都不买,就盯着人看。
刘婶说,两个年轻人来她摊上买了两块豆腐,
问了她一堆问题——问她在镇上住了多久、镇上有哪些人、有没有外来的住户。
”
沈珩没言语。
“落云镇这地方,偏得很,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外人。
”柳娘顿了顿,“但这几天,我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个生面孔。
而且他们不像普通行商——普通行商来了就做买卖,做完就走。
这些人不走,他们在镇上住下来了。”
沈珩把墨锭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酒馆。
下午,沈珩没有去私塾,他在镇上走了一圈,有目的地走。
他把自己观察到的生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除了集市上那个看人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年轻人——自称来投亲的,
在镇上住了三天。沈珩问过柳娘,柳娘说镇上没有他们的亲戚。
这两个人每天在镇上闲逛,路线很有规律:从镇东到镇西,从镇南到镇北,
不紧不慢,每条巷子都走一遍。
就像在踩点。
还有一个老者,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五十多岁,深蓝色长衫,面相普通,混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来。
但他每天只出门一次——天色渐暗时分,去镇外走一圈,回来。
沈珩注意到,他每次走的方向都是同一个:镇东边。
镇东边是出镇的路,通往凌国边境。
那条路他走过——去找孙赶马的那天,走的就是那条路。
路过马老板院子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院门关着,但院墙外面靠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假装在看天。
他的目光不在天上——他在看马老板院子的门口。
沈珩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天色将暗的时候,他在河边碰到了陆渊,陆渊刚从外面回来,肩上搭着布包,
脚步比平时快,看到沈珩,慢了下来。
“你今天没去私塾?”陆渊问。
“周先生身体好了一些,自己上了。”
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几条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
“珩哥,”陆渊突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留意什么?”
沈珩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今天在镇上走了好几圈,”陆渊的语气很随意,“我下午在药铺里看到的。
”你从集市走到镇东,又从镇东走回来,又去了一趟镇西。
沈珩没有立刻回答。“我替周先生送书。”
“哦。”陆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又走了一段。
“最近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陆渊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边境小镇嘛,来来往往的人多,正常。”
“也是。”沈珩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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