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书(1/2)
入秋了,落叶堆在路边,沈珩踩上去沙沙响。
落云镇的秋天来得无声无息——前几天的蝉鸣还吵得人心烦,一夜之间就没了。
风变了,从闷热的南风变成了带着凉意的北风,
吹在脸上像被谁用湿布擦了一下。
沈珩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那本旧书,周老先生给他的。
他翻过很多遍,但每次都只是粗略地看。
书的内容是燕国的历史和地理——从燕国的建立到灭亡,
每一代燕王的在位时间、
主要政绩、重大事件。他当故事书看的。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得不一样了。
书很旧了,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曲,有几页松动了。
但书里的字还很清楚——用的是上好的墨,写在韧度很好的纸上,
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褪。
这是一本地理志,记载的是七国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文字很简洁,但信息量很大——每一座城池的方位、每一道关隘的险要、
每一条河流的走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沈珩注意到的不是正文。
他注意到的是批注。批注是用另一种墨写的,颜色比正文深一些,笔迹也不同。
正文是印刷的,工工整整;批注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但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很有学问。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
页边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小,写在正文的空白处,墨色比正文深,
是后来加上去的。
笔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很沉,像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写的。
沈珩凑近了看。
正文写的是:“燕国第三代燕王,在位三十年,开疆拓土,国力鼎盛。”
旁边的批注写着:“你记住,这是你的祖先。”
沈珩的指尖在批注上顿了顿。
他又翻到下一页。
正文写的是:“燕国王室纹章为飞燕图腾,专用纹章,民间不得僭用。”
批注写着:“飞燕纹章,燕国王室专用。你以后会经常看到。”
他又翻了几页。
正文写的是:“燕国都城名为燕京,城墙以白石砌成,高四丈,城门朱漆,
护城河宽三丈,河中遍植荷花。”
批注写着:“你出生在这里。这座城很美。
城墙是白色的,城门是朱红色的,护城河里种满了荷花。你以后会看到的。”
沈珩的呼吸变浅了。
他把书翻到了后面,翻到了“燕国灭亡”那一节。
正文写的是:“凌国天启十二年,凌军攻破燕京,燕国灭亡。
燕王殉国,王室宗亲或死或散。”
旁边的批注写着:“你记住,这是你的——”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
沈珩把书凑到窗户边,对着阳光看。
被涂掉的字迹在光线下隐约可辨——墨水涂得不够均匀,
底下的字还是能看出轮廓。
他看了很久,第一个字像是“家”,第二个字是“国”。
家,国。
他没有合上书,他继续翻,把所有批注都看了一遍。
有些批注是知识性的:“此处记载有误,燕国第二代燕王在位二十三年,
非二十五年”——像一个学者在纠正书中的错误。
但有些批注是写给“你”的:
“这一段你不用记。”
“这个人的故事以后你会听到。”
燕国的冬天冷得刺骨,比落云镇冷得多,你要多穿衣服。
沈珩的手指停在了“落云镇”三个字上,批注里提到了落云镇,
写批注的人知道“你”在落云镇。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批注只有一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沈珩把书合上了,他伏在桌前,双手按在封面上。
封面的皮革已经磨损了,边角起了毛,他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
气到极点反而不气了。沈珩冷笑——他甚至有点佩服陆渊的胆量。
这本旧书不是普通的历史书,它是写给一个特定的人看的。
而那个“特定的人”——是谁?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那张画着飞燕纹章的草纸。
他把草纸拿起来,跟旧书放在一起,飞燕纹章,燕国历史,批注里的“你”。
他想起了自己的噩梦——宫殿、长廊、火光、旗帜。
想起了那个女人:“珩儿,别回头。
”想起了镜子里的年轻人:玄色华服、飞燕玉佩、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些零散的碎片,像被人故意打碎的拼图,每一片都看得到图案,
但拼不到一起。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很久很久以前,住在一座很美的城里,
城墙是白色的,
城门是朱红色的,护城河里种满了荷花。
但记忆像隔着一层雾,他伸手去抓,抓不到。
下午,沈珩带着旧书去找周老先生。
走到周老先生家门口,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他推开门。
院子里安静极了,藤椅空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
粥碗洗好了,倒扣在灶台上,灶火灭了。
周老先生不在。
隔壁的张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到沈珩,隔着矮墙说了一句:“找周先生?
他上山了,说是去采点草药,可能要几天才回来。”
沈珩站在门口,没吭声。
几天才回来。
周老先生身体不好,平时连走到镇东头都喘——他什么时候能上山了?
沈珩立在门口,只犹豫了一瞬,他想进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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