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试探(1/2)
女子是第二天黄昏回来的,她带来的消息,比黄昏更沉重。
沈珩正在书房里批改孩子们的课业。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橘红色的晚霞从西边铺过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色。
他手里握着笔,正在一个孩子的“之乎者也”旁边画圈。
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后门的方向。
沈珩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纸上,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院子里的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是陆渊的脚步——陆渊走路步子大,碎石在他脚下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也不是姜伯——姜伯走路很沉,像一头老牛。
这个脚步声轻、稳、快,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他听过这个脚步声。
昨晚,从卧室经过书房门口,经过厨房,经过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沈珩把笔放下了。
他起身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女子站在暮色中。
她的左臂还缠着纱布,但纱布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袖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灰蓝色的窄袖短衫,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脚扎进了布鞋里。
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眼神也不再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她的目光还是那样,冷,锐利,像山涧里的水。
两人隔着院子对视了几息。
“多谢你救了我。”她说。
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清楚多了。
“不用还。”沈珩说。
女子看着他,
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是不是真的无所谓。
“人情总是要还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等沈珩回应。
她径直走进了屋子,步伐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她走到桌边,瞥了一眼沈珩批改到一半的课业,
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停了一瞬。
“你教书的?”
“嗯。”
“教什么?”
“认字。算术。”
女子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在桌边坐了下来,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但沈珩注意到,她坐的位置不是随意的,她面朝门口,
左边的窗户在她视野的余光范围内。
跟昨晚面朝门口睡觉的姿势一样,时刻把退路和入口放在视线里。
“你叫什么?”沈珩问。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走进去,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小半个院子的距离。
女子沉默了一瞬。
“青娘。”
两个字。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沈珩在心里掂了掂这个名字,青娘。姓青?还是“青”只是某个代号的一部分?
他拿不准。但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方式太流畅了——流畅得像是排练过。
“青娘。”他重复了一遍。
“哪里人?”
“南边。”
“南边哪里?”
“很远的地方。”
沈珩没有继续追问,他清楚问不出更多了,至少现在问不出。
“饿了吗?”
青娘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许是没想到他会从盘问直接跳到吃饭。
“有一点。”
沈珩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没什么东西,半袋米、几根萝卜、一小把干豆角、一碟腌菜。
他平时一个人吃饭,不怎么讲究,有什么吃什么。
他淘了米,生了火,把萝卜切成丝,跟干豆角一起炒了。
青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珩忙活,她的目光不在锅里——她在看沈珩的手。
沈珩切萝卜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刀落下去的角度几乎一样,每一刀切出来的萝卜丝粗细差不多。
他翻锅的动作也不花哨,右手握铲,左手扶锅沿,节奏很均匀。
“你做过饭?”青娘问。
“做了十年了。”
“一个人?”
“一个人。”
两碗米饭,一碟萝卜炒豆角,一碟腌菜,沈珩把碗筷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只有厨房透出来的灯光,
昏黄昏黄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
青娘吃饭的速度很快,但那种有节奏的快,夹菜、咀嚼、吞咽,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
她用筷子的方式也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握在偏上的位置,指尖用力,
筷子夹得很稳。
沈珩一边吃一边观察她。
面朝门口坐,筷子握在偏上的位置,吃饭的时候余光始终看着院墙的方向。
左手放在桌下——看不见在做什么,但沈珩猜她的左手随时可以摸到腰间。
如果她腰间有东西的话。
“你看我干什么?”青娘突然开口。
沈珩低下头,夹了一口腌菜。
“看你吃饭。”
“我脸上又没有菜。”
“你吃饭的样子很好看。”
青娘的动作顿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沈珩,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表情很微妙——像在判断沈珩这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故意的。
沈珩的表情很平静,他确实是在说一句实话,她吃饭的样子确实好看,
一种利落的好看。干净、准确、不拖泥带水。
你“这个人,”青娘低头,继续吃饭,“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不知道。”青娘说,“还没看出来。”
沈珩头一点,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把饭吃完了。
青娘在沈珩家里住了下来。
沈珩没问她住多久,她也没有说什么时候走。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是两条河在某处汇合了,水流混在一起,
但各自还保持着原来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沈珩去私塾教课,他出门的时候,青娘已经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
在晨光中活动手臂。左臂的动作幅度不大,显然伤口还在疼。
但她的右臂活动得很开——伸展、旋转、收回,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流畅感。
沈珩瞥了一眼,没吭声,出了门。
等他中午回来的时候,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落叶扫到了墙角,石桌擦得能照出人影,连厨房里的灶台都擦了一遍。
青娘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把话说出来不如不说的好——沈珩选择冷笑。
“你不用做这些。”沈珩说。
下午,青娘去了柳娘的酒馆。
沈珩是天色渐暗才知道的。
他去酒馆打酒的时候,柳娘跟他说:“你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在我这儿干了一下午的活。”
“干什么活?”
“擦桌子、洗碗、帮客人倒酒。手脚麻利得很,比我雇的小工还利索。
”柳娘一边擦柜台一边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而且她不要工钱。
我说给她结一天的工钱,她不要。她说帮帮忙,不收钱。”
沈珩端着酒碗,喝了一口。
“镇上的人怎么说?”
“说什么?都喜欢她啊。
”柳娘白了他一眼,“长得好看,手脚又勤快,还不要钱。
有几个小伙子已经来打听她了——问她有没有许人家。”
柳娘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看着,这姑娘不像普通人。”
“哪里不像?”
她倒酒“的时候,”柳娘想了想,“手很稳,我开了快二十年酒馆,
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普通人倒酒,碗满了会晃,手会抖。”她不会。
一碗酒倒得满满的,液面跟碗沿齐平,一滴都不洒。
柳娘看着沈珩,眼神里带着一点试探:“沈先生,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路过的人。”沈珩说,“受了伤,暂时住几天。”
柳娘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沈珩是后来从周老先生那里听说的。
周老先生拄着拐杖来找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复杂——有欣慰,有担忧,
还有一种压迫感。
“那个姑娘,”周老先生说,“帮我劈了一上午的柴。”
“她闲不住。”
“不是闲不住的问题。”周老先生摇了摇头,“她劈柴的方式不对。”
沈珩怔了一下:“怎么不对?”
普通人劈柴,举斧子过头顶,往下劈。她不是。
她举斧子只到肩膀的高度,斜着往下切。
周老先生看着沈珩,眼神变得很认真:“这种劈柴的方式,
我在军中见过——劈人的姿势。
斧子举到肩膀,斜切下去,正好砍在人的脖颈动脉上。”
沈珩不出声了。
“她不是普通人。”周老先生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留她?”
沈珩顿了一下:“她没有害我。”
周老先生腮帮子绷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珩一眼。
“小心点。”
沈珩。
第四天,青娘帮沈珩教了一节课。
起因很简单,沈珩早上起来的时候嗓子疼。
秋天的风吹了几天,加上这几天睡得不好,嗓子哑了。
他正迟疑要不要跟孩子们说今天不上课,青娘从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出来。
“喝了。”她把碗放在桌上。
沈珩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喝完之后,
嗓子确实舒服了一些。
“能说话吗?”青娘问。
“能。”
“那就去上课。”
沈珩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像命令,简短、直接、不容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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