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试探(2/2)
他去了私塾。
孩子们看到他来了,叽叽喳喳地围上来。
沈珩的嗓子还是有些哑,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他教了大约半个时辰,嗓子又开始疼了。
这时候,私塾的门被推开了。
青娘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衣裳,头发束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耳朵。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了一道金边。
孩子们都安静了。
“先生嗓子不好。”青娘走到沈珩身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来替他说。
”
沈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青娘已经回头,面对着孩子们了。
她没有教认字,也没有教算术,她给孩子们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她说,“有一个小将军。
他十二岁就上了战场,骑着一匹比他还高的黑马,手里拿着一杆长枪。
他打了很多胜仗,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
几个平时最调皮的男孩也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但有一天,他打了一场败仗,他第一次败,他骑的那匹黑马被射死了,
他的长枪也断了。他从战场上爬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一条腿也断了。
一个女孩怯怯地问:“后来呢?”
“后来?”青娘偏了一下头,后来他发现,断了腿也挺好的。
以前骑马太快,看不清路边的风景。
现在走得慢了,反而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他停下脚步。漏了什么。
他看到了路边的花,看到了田里干活的人,看到了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
他以前觉得这些东西不重要——打胜仗才重要。
但后来他发现,这些东西才是真正重要的。
“为什么?”一个男孩问。
青娘盯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她平时的冷硬表情柔和了很多。
因为花会谢,人会老,炊烟会散,但只要你看到了,它们就一直在你心里,
打胜仗的事,过几年就没人记得了。
但那些花、那些人、那些炊烟——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孩子们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女孩又问:“那个小将军后来怎么样了?”
青娘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故事还没讲完。”
她转身,看了沈珩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沈珩说不上来里面有什么——也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异样的东西。
“你休息一会儿。”她对沈珩说,“剩下的我来。”
沈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青娘面对着十几个孩子,
继续讲那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急不缓。
她讲故事的方式跟沈珩不一样——沈珩讲故事的时候喜欢留白,
让孩子们自己去想。
青娘不一样,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像是怕孩子们漏掉了什么。
但她的故事里有一样东西跟沈珩是一样的——真实。
真正发生过的事,至少,沈珩觉得是。
那个“小将军”,也许不是将军,也许是她自己,也许是她认识的某个人。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在私塾里回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此刻的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女子。
但沈珩知道,她不是。
青娘在镇上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帮柳娘打理酒馆,帮周老先生劈柴,帮沈珩教课,
甚至还帮卖豆腐的刘婶搬了几箱豆腐。
镇上的人很快就喜欢上了她——她能干、爽快、不扭捏,说话做事都干脆利落。
但沈珩注意到了一件事。
每天日头偏西,青娘都会消失。
不是偷偷地消失,她走得很坦然。
有时候说“出去走走”,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起身就走了。
她走的方向每次都一样——镇子西边。
沈珩恍然大悟。不是因为他笨——是秘密藏得太好,好到他自己也差点全信了。
第一次,沈珩没在意,第二次,他心里一动。
第三次,他开始留意时间——她每次出去都是一个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
第四次,他确认了她的方向。
镇子西边,那条通往隐蔽山路的路口。
第五天傍晚,青娘又走了。
沈珩等了大约一刻钟,起身出了门。
他没有走正路。
他绕了一条远路,经过了卖豆腐的刘婶家门口,穿过了晾衣绳之间的小巷,
从镇子南边的矮墙翻了出去。
姜伯教过他怎么在跟踪的时候不被发现——走不同的路线,利用地形遮挡,
保持距离。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用上。
沈珩压低身体,沿着镇子边缘的灌木丛往前走。
脚下的草很深,他把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试探性地踩下去,
确认没有干枯的树枝和碎石,再把重心移过去。
他看到了青娘。
她走在前面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她的步伐跟在镇上完全不一样。
在镇上,她走路是放松的,甚至有些随意。
但现在,她的步伐紧凑、低沉,身体前倾,重心压得很低。
每走几步,她就会停下来,侧耳听一听,继续走。
她在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沈珩停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等她走远了才继续跟。
她走到了路口。
歪脖子柳树还在,月光从柳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碎银,
青娘在路口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先看左边——镇子的方向,没有人。
再看右边——山路的入口,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正在升起来,还很沉,挂在东边的山脊上,
把山路入口照出了一片朦胧的白。
她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大约有十几息,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山路的方向。
沈珩躲在灌木丛后面,盯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直——一种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像是一把刀,不管放在哪里,
刀刃永远是朝上的。
她动了。
她走进了山路入口。
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又停了下来,她蹲下身,在路面上看了一会儿。
沈珩猜她在看脚印,她站起,继续往前走。
沈珩没有继续跟。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青娘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了山路的拐弯处。
他在灌木丛后面蹲了很久。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青娘去的方向,正是他之前发现的那条隐蔽山路。
那条路通向凌国边境,路上有新鲜的脚印和马蹄印,夜间有行军的火光经过。
她去那里做什么?
她是凌国的人?还是追踪凌国的人?
他想起了她说的话:“人情总是要还的。
”他想起了她讲故事时说的那个“小将军”——“断了腿也挺好的”。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了很久,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但他心里很清楚。
沈珩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
星星很少。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屋子里没有灯,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苹果。
削好了皮的,果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沈珩走过去,拿起纸条,月光太暗,他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把纸条拿到窗户边,借着月光辨认。
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跟了。”
沈珩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前。
她知道。
从他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沈珩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他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他站在窗前,稳稳地把苹果吃完了,把果核扔进了院子角落的土里。
他回到书房,在竹榻上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上映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很亮,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她什么时候发现他的?在他翻矮墙的时候?
在他穿过晾衣绳小巷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决定跟她的那一刻?
一个受了伤的女人,在陌生的镇子上养了五天伤,
每天傍晚去山路入口待一两个时辰。她在确认什么。
确认那条路还是安全的,确认没有人封锁了那条路,确认她还能从那条路离开。
她在准备撤退路线。
沈珩换了个姿势,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窗户边,像一条白色的蛇。
“故事还没讲完。”
是的,故事还没讲完。
他拿不准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但他清楚,他已经被卷进去了。
从他捡起那个女子的那一刻起,从他看到山脊上的火光的那一刻起,
从他翻开旧书夹层里的纸条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被卷进去了。
月光一点一点地从天花板上移走,光斑从天花板移到了墙上,
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天快亮了。
天亮之前,沈珩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枕头底下传来的。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枕头底下震动。
他伸手摸进去。
摸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
不是玉佩。
是一把钥匙。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把钥匙。
钥匙很小,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鸟。
飞燕。
跟他铜扣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钥匙是姜伯放的。不是今夜——是很多年前就放在那里了。只等沈珩自己找到。
姜伯从不说“你是燕国王室之后”,
他只把证据一件一件放在沈珩会经过的路上。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