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醉汉(1/2)
门槛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沈珩走到门口,脚还没跨出去,就停住了。
枕头底下那把钥匙硌着他的后背,他把钥匙拿出来,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铜制的,很旧,齿纹很精细。
他试了屋里所有的锁——抽屉的、箱子的、门闩的,没有一把打得开。
这把钥匙到底开什么?
天亮的时候他把钥匙塞回了枕头底下,也许以后会知道。
柳娘的酒馆今天很热闹。
秋收过了,镇上的人闲了下来,晚上没什么事做,就往酒馆里钻。
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划拳的、吹牛的、骂孩子的、聊东家长西短的,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沈珩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陆渊坐在他对面,青娘坐在沈珩右手边。
桌上摆着一壶酒、三只碗、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
陆渊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柳娘今天这酒掺水了。”
“你什么时候喝出来不掺水的?”沈珩说。
上个月,就那天,她心情好,没掺。
沈珩笑了一下。
青娘端着碗,没喝。
她把碗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那种习惯性的环顾。
先看门口,再看窗户,最后看人。
沈珩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不喝?”陆渊问青娘。
“不喝。”
“为什么?”
“喝多了误事。”
陆渊“嗤”了一声:“你一个养伤的人,能误什么事?”
青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陆渊也不在意。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开始剥花生米。
他剥花生米的方式很特别——两只手各捏一颗,同时用力,壳就开了。
剥出来的花生米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排成一条线。
“你今天去东边收药材了?”沈珩问。
嗯。老刘头家的黄芪收了三十斤,品相
“多少钱收的?”
八十文一斤,比上个月贵了五文。
“为什么涨了?”
“东边几个镇子都在收。说是有人在大量采购药材,把价格抬上去了。”
沈珩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量采购药材,跟大量收购黑石一样,有人在边境囤积物资。
他没有继续问。
你那边的课怎么样?“陆渊换了个话题,”孩子们还听话吗?
还行,就是有几个写字还是歪的。
“歪就歪呗,又不是考状元。”
你这话要是让周老先生听见,能念叨你三天。
陆渊笑了,笑得很自然,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白牙。
青娘看着陆渊笑,目光停了一瞬,她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酒馆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角落里两个汉子划拳划得面红耳赤,一桌人围着看热闹,叫好声此起彼伏。
门口又进来了几个人,是隔壁村来赶集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一进门就嚷着要酒要肉。
柳娘忙得脚不沾地,在桌子之间穿梭,端菜、倒酒、算账,一样不落。
她经过沈珩这桌的时候,顺手把一碟新上的卤牛肉放下了。
“送的。”她说,头也没回,又去忙了。
陆渊夹了一块牛肉,嚼了两下:“柳娘今天心情”
“秋收过了,生意好。”
不是生意“好的事。”陆渊压低声音,冲沈珩挤了挤眼,“你没发现吗?
她今天换了根簪子。”
沈珩瞥了一眼。
柳娘头上确实别了一根新簪子——银的,簪头雕了一朵梅花,
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你连这个都注意得到?”
“我做什么买卖的?看人看事就是我的本事。”陆渊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青娘又喝了一口酒,她的目光从柳娘身上移开,落在了酒馆门口。
酒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汉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不是镇上的人。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
露出半截大脚趾。
他的脸红得像猴屁股,眼睛半睁半闭,走路的时候左摇右晃,
像一根被风吹着的稻草人。
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味。
酒馆里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秋收时节,外镇来赶集喝醉了的人不少,
见怪不怪。
那汉子在酒馆里转了一圈,东倒西歪地走过几张桌子,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
那人骂了一句,他嘿嘿笑了两声,也没道歉,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了沈珩这桌旁边。
他停下了。
他的视线落在沈珩脸上。那双被酒精泡红的眼睛眯了起来,盯着沈珩看了几秒。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还塞着菜叶。
嘿,“他拍了拍沈珩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带着一股酒气,
”你这人长得倒是挺俊。
沈珩没动,他端着酒碗,不紧不慢地看着这个醉汉。
就是一脸苦相——“醉汉歪着头,打了个酒嗝,”一看就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
划拳的声音停了,聊天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边。
沈珩端着酒碗,一口一口地喝。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表情没有变,他的呼吸没有乱。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好像那个醉汉说的话只是飘在空气里的某个无关
紧要的音节。
他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碗轻轻放在桌上。
“喝多了。”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他伸手去拿花生米。
但陆渊已经起身了。
沈珩没看清陆渊是怎么站了起来的。
他只看到陆渊的椅子往后一倒,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渊的手已经掐住了醉汉的脖子。
五根手指扣在醉汉的喉结两侧,指节发白,醉汉的脚离了地。
他比陆渊矮半个头,被陆渊提起来之后,脚尖勉强点着地面。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这一切发生在一息之间。
沈珩没说话——不屑于说。有些话说了才是输了。
沈珩的手停在花生米碟子上方,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陆渊。
陆渊的眼睛红了。
血灌进眼球的那种红。
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色的钉子,钉在醉汉的脸上。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你说什么?”陆渊的声音很沉,低到只有醉汉能听见。
但那个低沉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沈珩从没在陆渊的声音里听到过。
冷的,像一块铁被淬进了冰水里。
“再说一遍。”
醉汉被掐得翻白眼了,但酒精让他的脑子还是糊的。
他挣扎了两下,嘴巴一张一合,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字。
沈珩听到了一声闷响。
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沉闷、厚重。
醉汉的头猛地往旁边一偏,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
碗碟碎了一地,酒水泼了满地。
醉汉瘫在地上,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
他捂着脸,“哎哟哎哟”地叫唤,声音含混不清。
酒馆里的人冲了上去。
秦大第一个扑到陆渊身上,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另外两个壮汉冲上来,一个抓住陆渊的左臂,一个按住他的右肩。
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陆渊按住。
陆渊还在挣扎,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牛。
他的拳头还握着,
指关节上沾着血——不知是醉汉的还是他自己手上的皮蹭破了。
“松开!”他吼了一声。
秦大死死抱着他不放:“你疯了?打死人你偿命!”
“他骂人!”
“骂人你也不能打!”
柳娘从柜台后面冲了过来,挡在陆渊和醉汉之间,她的脸色发白,但声音很稳。
都别闹了!谁再动手,今天这酒馆就别来了!
酒馆里安静了。
沈珩站起身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陆渊面前。
陆渊还在喘粗气,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拳头还是握着的。
但看到沈珩走过来,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珩把手放在陆渊的肩膀上。
“算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
陆渊的肩膀在发抖,愤怒盖过了害怕,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但沈珩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没有抖,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
陆渊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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