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醉汉(2/2)
他的拳头松开了,指关节上的血干了,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
沈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吭声。
秦大和另外两个人松开了手,陆渊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刚才那种暴怒的气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
像是那股怒火烧完之后,把他也烧空了。
醉汉被两个人架着拖出了酒馆。
他还在哼哼唧唧地叫唤,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巷子里。
柳娘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碎碗碟,咬了咬牙。
“我来收拾。”她说。
“柳娘——”陆渊抬起头。
“别说了。”柳娘摆了摆手,“你先回去。”
她转身去拿扫帚了。
三人走出了酒馆。
陆渊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也比平时重。
每一步踩下去,石板都发出“咚”的一声。
沈珩走在后面,青娘走在沈珩旁边。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陆渊停下了。
他回头,看着沈珩。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沈珩看不太懂的东西。
“珩哥,我——”
“回去吧。”沈珩说,“喝点水,睡一觉。明天就忘了。”
陆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头一点。
“那我走了。”
“嗯。”
陆渊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拍——没有回头,但最终没有停下来。
他拐过了巷角,消失了。
沈珩立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
青娘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息,沈珩转身往回走,青娘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并排着往前移。
你兄弟,“青娘突然开口,”平时也这样吗?
“什么这样?”
“打人。”
沈珩摇了摇头。
他从来不这样,他是镇上脾气最好的人。
不管遇到什么事——赵三收保护费、马老板的人跟踪他、生面孔在镇上排查,
他都没急过。
今天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人。
青娘没有接话。
沈珩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青娘的表情很平静。
是真的平静——不像在看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但沈珩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陆渊消失的那个巷角停了一瞬。
很短暂,也许只有一息。
她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回去吧。”她说,“我也回了。”
两人在下一个岔路口分开了。
青娘往柳娘酒馆的方向走,沈珩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
关于沈珩的身份,陆渊猜对了一半。错的那一半最致命。
沈珩走了几步,回头瞥了一眼。
青娘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直。
她走路的方式跟在镇上不一样——步伐紧凑,重心很低,
每走几步就会侧头用余光扫一下身后。
他转回头,继续走。
沈珩没有马上回住处。
他去了陆渊家。
陆渊的门虚掩着,沈珩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院子角落的水缸里映着月亮,圆圆满满的。
陆渊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喝酒。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面。
“还没睡?”
陆渊没有抬头。
“睡不着。”
沈珩走进院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但他没有在意。
两个人坐在夜色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渊开口了。
“珩哥。那个人说的话——”
“忘了。”
“我忘不了。”
陆渊的声音很闷,低到几乎被虫鸣声盖住。
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弯曲,指关节上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骂的是你。”陆渊说,“我没忍住。”
“你不用替我出头。”沈珩说。
“你是我兄弟。”
三个字,说得很沉。
沈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
亮得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把目光移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月光从稀稀拉拉的枝叶间漏下来。
回去睡吧,“沈珩起身,”明天还要收药材。
陆渊没有动。
沈珩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在酒馆里一样——那只手很稳,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
他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扫了一眼。
陆渊还坐在石凳上。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重。
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无意识地动——握紧,松开,握紧,松开,
像是在反复摩挲什么东西。
沈珩目光投向他的左手腕。
月光下,陆渊的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那道疤不深,但很长,
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沈珩知道那道疤,他见过很多次。
小时候他问过陆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陆渊说“小时候摔的”。他信了。
此刻,陆渊的指腹在那道旧疤上反复摩挲着,动作很轻,很慢,
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跟着他一起走。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陆渊从来不冲动,他是那种什么事都能忍的人。
赵三当面威胁他,他笑着把事情化解了;马老板的人跟踪沈珩,
他不动声色地去找马老板灭火;生面孔在镇上排查,他提醒沈珩小心,
但自己从来没有慌过。
但今天,一个醉汉的几句醉话,让他失控了。
“没爹没娘”。
这四个字。
沈珩知道自己是没爹没娘的,镇上的人都知道。
他从小在落云镇长大,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是镇上的人轮流把他拉扯大的。
小时候有人拿这事取笑过他,他听过很多次。
他不在意。
但陆渊在意,陆渊比他自己还在意这件事。
沈珩把这件事归结为“兄弟替自己出头”,没有再多想。
他推开了自家院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他走到书房,在竹榻上躺下来,竹榻很硬,硌得背疼,他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面朝天花板。
他盯着那个光斑,想起了陆渊坐在石凳上的样子。
月光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左手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旧疤。
那个画面安静极了,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去想更多。
他闭上了眼睛。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三息,狗不叫了。
像是被什么声音吓住了。
沈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安静得不正常。
他站在窗边听了很久。
他听到了——很远的地方,一声狼嚎。
不是狼。
是人。
但地上有痕迹。
那个人往北走了。
凌国的方向。
沈珩起身,看着北边的夜空,乌云很低,压在山脊上,像是要塌下来。
他无法判断那个人是谁。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个人不是来落云镇做生意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醉汉刚才说的那句话,似乎不仅仅是醉话。
“没爹没娘的野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沈珩。
是沈珩身后的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姜伯的铁匠铺。
*(第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