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盘问(2/2)
她才站稳。
柳娘站在墙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沈珩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
她在默念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
他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她的嘴唇动得很快,不怕一停下来就会崩溃。
旁边的老妇人扶着她,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柳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不停地动。
沈珩的指甲掐进了柴垛的木头里,木头很硬,指甲很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猜到了柳娘在念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老孙头排在末尾。
他进去的时候,甚至还有心思跟门口的士兵点了点头,不像去邻居家串门。
他在里面待的时间最短,不到半刻钟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淡定,甚至有点无所谓。
他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往墙边走过去。
旁边有人小声问他:“孙叔,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我最近有没有见过生面孔。”
“呢?”
“他们就让我出来了。”
老孙头说完,没出声,他仰起脸,瞥了一眼空屋子的方向。
那个军官还坐在里面,低头看着那张名单。
老孙头的表情变了。
那种淡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忧虑。
他凑到那个人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沈珩在柴垛后面几乎听不到。
“他们不是来找走私的。”
“什么?”
“是来找人的。找谁?”
老孙头没有回答,他摇了摇头,往镇子里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顿了顿,没有回头。
找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手里有名单,名单上有名字,
名字对应着人,人就在这个镇子上。
那就是他在了,他头一点。
沈珩在柴垛后面蹲了很久。
他的腿麻了,膝盖硌在石头上,疼得厉害,但他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
排查队手里有名单,名单上有名字,名字对应着人。
那个名字。会不会是他的?
他拿不准,但他心里很清楚,赵三被盘问的时间最长,出来的时候脸色最差。
赵三知道什么?赵三被问了什么?
沈珩想起赵三出来时的那个停顿,那个突兀的、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停顿。
军官说“你在撒谎”。
赵三在什么问题上撒了谎?
沈珩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在酒馆里,他把赵三走私的账本拍在桌上,逼赵三跟他合作。
赵三的脸色当时就跟现在一样,又白又青,像是被人抽走了血。
账本。
排查队问的是账本。
“赵三知道沈珩查过账本。如果他说了——”沈珩的手攥紧了。
但赵三没有说。
姜伯手上的锤子没落下来。
他选择了闭嘴。
他拿不准赵三为什么闭嘴,也许是怕沈珩报复。
沈珩那天在酒馆里的眼神,确实不像是一个好惹的人。
也许是怕凌国军方顺藤摸瓜查到他自己头上。
他赵三干的那些走私勾当,哪一件拿出来都够他吃一壶的。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不管原因是什么,赵三没有出卖他。
这一点,沈珩记住了。
黄昏的时候,排查队走了。
军官骑在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站在镇口,回头瞥了一眼落云镇。
他看了一会儿,不长,也许十息,也许更短,他转过头,
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沈珩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扩大搜索范围,把周边的镇子也查一遍。
副官愕了一下:“要搜到什么时候?”
军官没有回头,他策马往前走,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但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沈珩的耳朵里。
“直到找到为止。”
马蹄声远了。十几匹马的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那声音从镇口传来,在暮色中回荡,跟早上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方向相反。
早上,他们从外面进来。
傍晚,他们往外面走。
但他们的那句话,留在了落云镇的上空。
沈珩站在巷子拐角,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暮色里。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初冬的傍晚确实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们还会回来。
不是“也许”,是“一定”。
而且下一次,他们不会只是在镇上搜一搜,他们会把周边的镇子也查一遍,
封锁圈在缩小,网在收紧。
沈珩回身,往铁匠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老孙头说的话。
他们手里有名单。
名单上,有名字。
那个名字。是谁的?
赵三被问到第七遍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大腿——不是怕,
是在逼自己不要说。他这辈子没替任何人扛过事。今天他扛了。
扛了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
因为他记得沈珩在集市上说“哑巴不是凶手”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的眼色。
那种站在人群中间说真话的样子,赵三这辈子没学过。但他记住了。
*(第8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