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赵三的沉默(1/2)
第二天。
赵三坐在被砸烂的酒馆里,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酒。
柳娘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没有杯子可以擦了,但她还在擦。
两个人隔着五步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但赵三知道柳娘在看他——她擦杯子的手停了三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柳娘说。赵三没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沈珩在集市上当众说“哑巴不是凶
手”那一天。也许是更早。
酒馆里没有客人,沈珩知道,被清了。
排查队走后,镇上的人都不敢出门,街上空荡荡的,连狗都不叫了,
酒馆的门半开着。柳娘忘了关,或者说,她没有力气关。
赵三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酒壶是空的,但他还在往杯子里倒。
倒出来的只有几滴,落在杯底,发出像风翻过纸页的声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赵三穿了三层衣服,初冬的傍晚还没到穿三层的时候。他是在怕。
柳娘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到赵三坐在角落里,怔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没有哭,至少现在没有。
她走到赵三桌前,拿起酒壶,去后厨打了一壶新的。
放在赵三面前。
“喝吧。”
赵三仰起脸,看了柳娘一眼。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愧疚,更像一种“同病相怜”的确认。
他们都被带去盘问了,他们都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赵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酒很烈,劣质的烧刀子,辣嗓子,但赵三没有皱眉,他需要这种辣,
辣得他脑子清醒一点。
柳娘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问你什么了?”
赵三又倒了一杯,没有喝,他盯着杯子里的酒,看着酒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问我知不知道谁在查走私。”
“你怎么说的?”
赵三端起杯子,把酒喝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我什么都没说。”
柳娘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身来,往柜台走去。
走了两步,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多谢你。”
赵三知道她在谢什么,谢他没有把沈珩供出来。
赵三没有回答。
他垂下头,盯着空杯子。
“谢什么?”他在帮自己。
赵三心里很清楚。
如果他把沈珩供出来。
凌国军方顺藤摸瓜,查到沈珩查过走私账本,
再查到账本是从他赵三手里拿到的。
那他赵三就完了,走私是死罪,跟凌国商人勾结是死罪,
窝藏燕国余孽更是死罪。
三条命捏在一起,够他死三回的。
所以他不能说。
说了,他死,不说,他还有活路。
就这么简单。
赵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壶里的酒快见底了,他晃了晃壶,把残酒倒进了杯子里。
他喝了一口,辣得眯起了眼。
但赵三知道,“就这么简单”只是他给自己找的理由。
理由是真的,逻辑是对的,但他心里清楚。
如果只是因为怕死,他大可以把沈珩供出来,自己跑路。
他赵三在边境混了这么多年,跑路的路子多得是,凌国军方要抓他,
没那么容易。
他没有跑。
也没有说。
为什么?
赵三三息之后想明白了,酒喝完了,壶也空了。
他坐在空酒馆里,盯着面前的空杯子,脑子里想。
他想起那天在酒馆里,沈珩把走私账本拍在桌上时的样子。
沈珩在威胁他,沈珩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其实愤怒,算计。
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赵三说,“规矩就是规矩。”不上来那是什么。
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认为正确的事,不管代价是什么。
那种眼神,赵三这辈子没在几个人身上见过。
他在凌国的军官身上没见过,在镇上的混混身上没见过,
在他自己身上更没见过。
沈珩那天谈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来告诉你,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赵三当时觉得这话太狂了。
一个外地来的书生,敢在他赵三的地盘上说这种话?
但他信了。
因为沈珩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
就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就像他真的有本事让赵三只有一条路可走。
赵三在边境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不少,能说大话的人他见得多了。
十个里有九个是吹牛,剩下一个是疯子,但沈珩不一样。
沈珩说大话的时候,不像在吹牛,也不像在发疯,他就跟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
沈珩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没有账本,他没有拿账本威胁赵三,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让赵三觉得,自己真的只有一条路可走。
这种本事,赵三这辈子没在几个人身上见过。
一个不犹豫的人,也许值得赌一把。
赵三把空杯子放回桌上,起身。
他的腿还有点软,但比从空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话没说出口。
回头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酒馆。
灯光昏暗,桌椅歪斜,地上还有几个被排查队踢翻的凳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烧刀子的味道,那种辣嗓子的、让人头疼的味道。
赵三声音断了一下,把酒味吸进肺里。
“你小子。”赵三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了一句。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说给自己听的。
“到底惹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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