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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空白的记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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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队走后第二天,

沈珩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日常的收拾——

他在翻自己二十年的遗存。

私塾的课本、批改过的字帖、

枣树下捡的石头、

陆渊送的烟盒、

姜伯打的铁戒尺。

每一样他都认识——

但每一样都不认识他。

因为这些东西属于,

而这个名字前面

还有两个字——

燕国太子之子。

而他的记忆里,

没有任何东西能连到。

沈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

睡着的,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整夜,

从月亮升起来看到月亮落下去。

二十年了。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二十年,就看了这么一道裂缝。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了。

没有洗漱,没有吃饭,

他走到桌前坐下,

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本旧书。

周老先生给他的。

书很旧了。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

边角磨得起了毛,

书脊上的线断了,

用麻绳重新缝过。

沈珩翻开第一页,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翻到第二十四章。

那一页讲的是燕国的纹章制度,

正文旁边有一行批注。

周老先生的字迹,苍劲有力,

但有些地方在发抖。

飞燕纹章,燕国王室专用,

你以后会经常看到。

沈珩盯着那个字。

他以前看过这行批注很多遍,

每一次看,他都觉得

这个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他从来没有深想过。

因为深想下去,

就会碰到一个他不愿意碰的问题。

他是谁?

沈珩放下旧书,

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回忆。

回忆更早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姜伯从他记事起就在了。

一个满脸伤疤的中年男人,

在落云镇开了一家铁匠铺,

打铁的手艺很好,

镇上的人都叫他姜铁匠。

沈珩小时候跟着姜伯

住在铁匠铺后面的小屋里,

姜伯给他做饭、给他缝衣服、

送他去周老先生的私塾读书。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头发全白,背有些驼,

但眼睛还算清亮。

他教沈珩读书、写字、算术,

他教沈珩《燕国幼学》,

一本已经绝版了的启蒙读物。

他纠正沈珩的读音,燕国方言。

他试着回忆更早的事。

五岁?六岁?七岁?

什么都没有。

仿佛一面镜子,

十岁之前的那一面

被人用布蒙住了,

什么都照不出来。

他问过姜伯很多次。

姜伯,我爸妈是谁?

姜伯每次都岔开话题。

你饿不饿?锅里有粥。

你的衣服破了,脱下来我给你补。

去把院子扫了。

沈珩小时候不懂,

以为姜伯没听见,

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

姜伯不是没听见——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一次他追问得急了。

那年他十三岁,

刚读完《燕国幼学》,

脑子里装了很多关于

燕国历史的知识。

他问姜伯:

姜伯,我为什么没有父母?

镇上别的孩子都有爹有娘,

为什么就我没有?

姜伯正在打铁,

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火星飞溅。

他顿了顿。

铁锤悬在半空,

停了也许一息,也许两息,

然后继续打铁,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珩当时站在铁匠铺门口,

看着姜伯宽厚的背。

他没有再问。

不敢了。

因为姜伯的脊背在那一刻

看起来很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一个人独处时的孤独,

而是一种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却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孤独。

沈珩当时不理解那种孤独。

现在他理解了。

他问过陆渊。

陆渊,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事吗?

比如,咱们是怎么认识的?

陆渊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不一直在一块儿吗?

那你还记得你爸妈吗?

记得一点。陆渊说得很随意,

我爸是做药材生意的,

经常不在家。我妈……不太记得了。

那你有没有觉得,

咱们俩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跟镇上别的孩子比。

陆渊看了他一眼,笑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

都是落云镇长大的,

都是吃周老先生的粉笔灰长大的。

你比我聪明,我比你壮,就这些。

他说完就走了,

沈珩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是啊,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都是落云镇长大的,

都是吃周老先生的粉笔灰长大的。

他问过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只是叹气。

长长的一口气,

不知什么话堵在嗓子里,

说不出来。

沈珩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私塾里只有他

和周老先生两个人,

其他孩子都放学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把周老先生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先生,沈珩问,

我爸妈到底是谁?

周老先生没吭声,

他端着茶杯,手在发抖,

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

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有些事,周老先生的声音很轻,

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

周老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

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沈珩当时读不懂那个眼神,

现在他隐约能读懂了。

那是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看着一个不知道真相的人,

想说又不能说的眼神。

去吧。周老先生说,

书里都有。别问了。

沈珩只用了三息就想明白了,

没有追问。

他睁开了眼睛。

把旧书翻到夹着地图的那一页。

那张地图是他从周老先生那里

拿到的,准确地说,

是周老先生给他的。

燕国的旧地图,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上面画着燕国的山川城池。

他以前用这张地图

研究过边境的山路,

那是查案的时候。

但今天他看这张地图的

角度不一样了。

字迹淡,就像用很稀的墨写的,

又像写完之后被人刻意擦过。

大部分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下几个字的残迹,

断断续续的,像水底的石头。

沈珩眯起眼睛,

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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