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发火(2/2)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珩哥。”陆渊叫了一声。
沈珩脚步没停,他走出了铁匠铺的门,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他自己摔的。
铁匠铺的门很重,木头上包着铁皮,摔起来声音很大,
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落云镇的街道上安静极了。
初冬的上午,太阳挂在半空中,没有温度,街上没有人。
排查队来过之后,镇上的人都不敢随便出门了。
沈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很快,快得像在跑,
但他说不清自己在往哪里跑。
他只是想走——走得越远越好,离铁匠铺越远越好,离姜伯越远越好。
他走了很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镇口。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
这棵树比沈珩的年纪大得多,在燕国还没有灭亡的时候,
这棵树就已经在这里了,
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个路口。
现在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张开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沈珩小时候经常爬这棵树。
他记得很清楚——陆渊在
爬到最粗的那根树枝上,坐在上面看远处的山。陆渊在
别摔了!”他坐在树枝上,晃着腿,笑。
沈珩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树干很粗,很硬,硌得他后背疼,但他没有换姿势,他就这么靠着,
抬头看着天空。
远处有鸟叫,叫声很短,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沈珩听着鸟叫,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昨晚想了一夜,今天又跟姜伯吵了一架,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
什么都想不进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小时候爬树摔的。
那时候他跟陆渊比赛,看谁先爬到最粗的那根树枝上。
陆渊比他高、比他壮,但爬树不如他,他每次都赢。
陆渊每次都输,输了就站在树下喊:“你等着!下次我一定赢你!”
下次,又下次,再下次。
陆渊从来没有赢过,但每次他都站在树下等着。
等沈珩从树上爬下来,两个人一起去河边钓鱼,一起去姜伯的铺子里蹭饭,
一起在镇上的街上跑到天黑。
沈珩觉得嘴里有一种很苦的东西。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谁?
他想起了姜伯的话——“你父亲是个很重要的人”。
他想起了地图背面的字——“王室……血脉……”。
他想起了青鸢的话——“你不属于这里”。
他想起了旧书上的批注——“你记住,这是你的祖先”。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方向。
但他不敢确认,他需要有人告诉他——直接地、明确地告诉他。
他需要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叫什么名字。
你的父亲是谁,你的母亲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需要真相,完整的、不加修饰的、不藏着掖着的真相。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星星出来了。
沈珩在老槐树下从上午坐到了下午,从下午坐到了天黑。他没有动。
他闭上了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二十年的疑问,一夜之间全部涌上来,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模糊,像从记忆的最深处传来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沈珩”,是另一个名字,两个字。
第一个字几乎听不清,轻到像是一口气,第二个字稍重一些,但也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水。
他努力想听清。
他竖起耳朵,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声音上。
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风中。
沈珩猛地睁开了眼睛。
夜空很黑,没有星星,他的脸上全是泪水。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泪水是凉的,凉得像初冬的风。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他说不清那是记忆,还是梦。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认出了那个声音——他的手在发抖。
他认识这个声音,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那个女人的声音叫他名字的时候,
是蹲着叫的——因为音节从他的脑门上方飘下来。
两岁的他在一个人的怀里,抱着那个人的脖子。
他不认识那张脸,但他记得那个怀抱的温度。
跟铜扣发烫的第一天,是一个温度。
*(第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