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泥土和草叶(1/2)
陆渊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酒、熟牛肉、花生米。
像从前一样,坐在门槛上,把纸包拆开,把酒壶搁在地上。
沈珩看着他做这些动作,二十年来一模一样。
但今晚沈珩第一次在看——不是看他在做什么,
是看他做动作时哪只手用得更多。
切牛肉是右手,倒酒是右手,拍沈珩肩膀也是右手。他不是左撇子。
陆渊不是左撇子——而杀死那两个人的人,是左撇子。陆渊被排除。
但陆渊枕头底下藏的那把刀,又怎么解释?
一阵冷风灌进来,沈珩打了个哆嗦,醒了。
他靠着老槐树坐了一整夜。
初冬的夜风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他的衣服单薄,后背贴着冰凉的树干,
冷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钻。他缩了缩脖子,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透过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
他的鞋面上也结了霜,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远处的山被雾气裹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沈珩缓缓起身来,腿麻了。
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腿里,才慢慢往镇子里走。
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树根旁边的霜太滑了,他扶住树干,稳了稳身子,
继续走。
镇上安静极了。
排查队走了之后,镇上的人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沈珩走过集市——摊位空着,地上还留着前几天的痕迹:被踩扁的菜叶、
打翻的醋坛子、一扇被撞歪的门板。
他没有去铁匠铺。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昨天他跟姜伯吵了一架,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伯。
他怕一推开门,看到姜伯坐在铁砧旁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
那种沉默比吵架还难受。
他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
炉子灭了,水缸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他蹲下来,把炉子里的灰掏出来,
重新生火,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把手伸到火边,烤了一会儿,手指才慢慢有了知觉。
他坐在炉子旁边,盯着火苗发呆。
昨天的事像一场梦——姜伯的脸、姜伯的话、他自己的愤怒。
所有东西都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自己想象的。
他想起姜伯最后说的那句话:这次不一样了。他们已经来了。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姜伯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沈珩从来没有见过姜伯哭。
二十年了,不管是被人追杀、被人围堵、还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姜伯都没有哭过。但昨天他哭了。
沈珩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珩哥。
是陆渊。
沈珩抬起脸。陆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肩上搭着一件外衣。
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倦色,像赶了一夜的路。
你回来了。沈珩说。
嗯。陆渊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
排查队走的第二天我就出发了,去邻镇进了点货。
路上耽搁了,昨晚没赶回来。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壶酒、一包卤肉、两个馒头。
卤肉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是刚买的。
先吃点东西。陆渊说得很随意。你脸色很差。
沈珩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凉的,但他没在意。
两人坐在小屋里喝酒。
炉子上的火还在烧,屋里暖和了一些。
卤肉切开放在盘子里,酒倒进碗里,热气从碗口往上飘。
陆渊把馒头掰开,在火边烤了烤,烤得表面焦黄,递给沈珩一个。
他说。
沈珩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外面脆,里面软,带着一股烟火气,他嚼着馒头,
觉得胃里踏实了一些。
石桥镇有什么新鲜事?他问。
没什么大事。陆渊喝了口酒。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石桥镇东头新开了一家面馆,老板是从北边来的,做的面是手擀的,劲道得很。
我尝了一碗,味道下次带你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吃了。
跑的地方多了,嘴就刁了。陆渊笑了。
以前你让我吃什么我吃什么,现在不行了,吃惯了好的,差的咽不下去。
你以前吃差的也不少。
那是因为没钱。陆渊理直气壮。
沈珩笑了。
陆渊讲了一些在路上的见闻——哪个镇子的集市长什么样,
哪个路口的包子铺好吃,哪个渡口的船夫最会讲故事。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跟平时一模一样,沈珩听着,偶尔笑一下。
对了,陆渊突然想起什么,我在石桥镇碰到一个人。
对方以为骗过了沈珩。沈珩冷笑——骗过?他只是在看对方怎么演。
老赵。就是以前在镇上卖豆腐的那个老赵,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搬走的那个。
记得。他搬去哪了?
石桥镇。他现在不卖豆腐了,开了个杂货铺。
见到我的时候拉着我说了半天话,问镇上的人怎么样了,问你还教不教书。
我说你还教着呢,他高兴得不行,说沈先生教得好,
我家那小子以前跟着他学了两年,到现在还记得他教的那些道理。
沈珩怔了一下。他记得?
记得。
他说他家那小子现在在石桥镇当学徒,每个月攒点钱,
说要攒够了回来拜你为师。
沈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热的,辣嗓子,他咽下去,觉得胃里暖了一些。
排查队走了之后,镇上怎么样?陆渊问。
还行。就是大家还怕着,没几个人敢出门。
过几天就好了。陆渊说。边境的人,什么没见过。
沈珩头一点,他给自己倒了第二碗酒,酒壶快见底了,倒出来的酒只有半碗。
他把酒壶晃了晃,听到里面咕噜咕噜的声音。
下次多带点酒。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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