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泥土和草叶(2/2)
陆渊笑了。你要多少?
两壶。
你喝得完?
喝不完你帮我喝。
陆渊笑着摇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酒量不行。
我酒量怎么了?
上次喝了一壶半就趴桌子底下了,还是我把你扛回来的。
那是你酒不好。
我的酒不好?我那壶酒可是从凌国商人手里买的,花了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买一壶酒?你被坑了。
你懂什么,那酒是凌国宫廷的配方。
宫廷的配方?你怎么知道?
陆渊顿了一拍。……那个凌国商人说的。
沈珩笑了笑,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聊到后来,话题从石桥镇转到了小时候的事——谁偷了谁家的枣,
谁在河里摸了条鱼被螃蟹夹了手,谁在私塾里被先生罚站了一下午。
你还记不记得,陆渊笑着说,有一年夏天,你非要去河里游泳,
结果被水草缠住了脚,是我把你拽上来的。
我记得。沈珩说。
你拽我上来之后,自己也被水草缠住了,
还是岸上的姜伯跳下来把咱俩都捞上来的。
对对对。
陆渊拍着大腿,姜伯上来之后气得不行,一人给了一巴掌,你的脸肿了三天。
你的脸也肿了。
我那是被水草刮的。
你骗人。姜伯那一巴掌打得可响了,我在水里都听见了。
两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回荡,像把初冬的寒气都挤出去了一些。
聊着聊着,沈珩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些。
对了,陆渊放下酒碗,你跟姜伯……没事吧?
沈珩沉默了一瞬。
吵了一架。
我知道。陆渊说。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铁匠铺,看到姜伯一个人坐在里面。
炉子灭了,他也没生火,就那么坐着。
沈珩没有应声。
姜伯不容易。陆渊的声音低了一些。
他一个人养了你二十年,打铁、种地、教你读书认字。
他做的这些事,换了别人做不到。
我知道。
那你跟他道个歉。
沈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辣嗓子。
我没有错。他说。
陆渊吸了口气,没吭声。
但我说话的方式不对。沈珩放下酒碗。我不该吼他。
那就够了。陆渊说,姜伯不会跟你计较的。
他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你回去跟他说一句我回来了,他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沈珩。
酒喝完了,卤肉吃完了,馒头也吃完了。
陆渊站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走了。
沈珩点了一下头。
陆渊走到门口,顿了顿,他没有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走了。
沈珩坐在炉子旁边,看着桌上空了的酒壶。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炭,在灰烬里发出微弱的光。
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温暖。
陆渊是他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二十年了。
发烧的时候守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是他,进货的时候给他带最爱吃的卤肉的是他,
吵架之后第一个回来找他的也是他。
小时候有一次,沈珩被镇上的大孩子欺负了,三个孩子围着他,推他、骂他、
往他身上扔泥巴,他不敢还手——对方比他高一个头,他蹲在地上,抱着头,
等着挨打。
陆渊来了,一个人,打三个,打不过,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了血。
但他死死地挡在沈珩前面,一步都不退,最后是姜伯赶来了,拎着铁锤,
那三个孩子才跑了。
事后沈珩问陆渊:你打不过为什么要上?
陆渊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着说:因为你是我兄弟啊。
从那以后,沈珩再也没有被人欺负过,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陆渊一直在。
有陆渊在,什么都不怕。
沈珩站了起来,把炉子里的炭拨了拨,添了两块木柴,火苗重新窜起来,
照亮了半个屋子。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关门,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镇上一片寂静,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沈珩知道,明天太阳出来之后,镇上的人会重新打开门,重新摆出摊位,
重新他们的日子。
边境的人就是这样——被打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活。
他也是。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又冷了下来,
但他没有再生火,
他不想动。他只是脱了外衣,叠好放在床边,然后躺下了。
被子里还残留着白天的体温,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忽然停了。
巷子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连狗都没有叫。
然后他听到了,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马蹄声,很多马,从镇外来的。
凌国骑兵。
他们不是来搜的——是来封的。
五匹马在镇口一字排开,马上的人没有下马,只是在镇口的牌坊
没有人说话,没有号令,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一整夜。
不是封镇——是等。
等天亮。天亮之后他们要带走一样东西。不是人——是名单上那个人。
二十年前就该带走的,拖到了今天。
*(第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