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安排(2/2)
你还回来吗?
沈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说,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说不清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那片山林,不清楚能不能绕过凌国的关卡,
不知道能不能到达砺国边境,不知道到了砺国之后会面对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沈珩说,我请你喝酒。
柳娘笑了。
但她的眼眶红了。
她转过身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其实那些碎片她昨天就收拾完了,
地上已经干净了,她只是不想让沈珩看到她的眼睛。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
柳娘背对着沈珩,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请我喝酒。你欠我的酒钱还没还呢。
沈珩顿了顿。
他笑了。
这是他这两天第一次笑,笑得很勉强,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确实是笑了。
柳娘背过身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看着沈珩,看了很久。
活着回来。她说。
一个字,轻。
但沈珩说这个字的时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下午。
老孙头的烧饼摊。
摊子支起来了。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炭火的红光从炉口透出来,把老孙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正在揉面,两只粗糙的大手把面团翻来覆去地揉,揉得啪啪响。
沈珩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在丈量距离。
孙叔。
老孙头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冷漠的平静——是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
他看了沈珩几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揉面。
我要走了。
老孙头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息,继续揉。
沈珩没有说告别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孙头揉面。
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面团的香气飘出来,混着炭火的烟味。
他小时候最喜欢闻这个味道,每天放学路过烧饼摊,老孙头都会给他一个烧饼。
刚出炉的,又香又脆,烫得他两只手倒来倒去。
二十年过去了。
孙叔……
外面的路不好走。
老孙头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弯腰,从炉子里拿出一个烧饼。
刚烤好的,表面金黄,撒了一层芝麻,冒着热气,他用一张油纸包好,
递给沈珩。
路上吃。
沈珩接过烧饼。
烧饼很烫,烫得他手指一缩,差点没拿住,但他握紧了,他不想放手。
这个温度从手指传到手心,再从手心传到胸口。暖的。
他的鼻子一酸。
多谢孙叔。
老孙头摆了摆手,他回头去,继续揉面。
他没有回头。
但沈珩看到了,老孙头揉面的手顿了一拍,只是一下,很短,又继续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珩站定在镇口。
夕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铺在落云镇上。
铺在空荡荡的集市上,铺在歪了的酒馆招牌上,铺在关着的私塾大门上,
铺在铁匠铺没有冒烟的烟囱上。
整个镇子被染成了一片金色。
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他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只知道身边有一个大人,一个沉默寡言、力气很大、会打铁的大人。
那个大人牵着他的手,走过镇口这条路。
大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点了一下头,他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他点了一下头。
二十年过去了。
现在他要走了。
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回来。
初冬的空气灌进肺里,凉到骨头缝,他把老孙头给的烧饼塞进包袱里,还热着。
他转身,走向铁匠铺。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瞥了一眼。
落云镇在夕阳中稳稳地躺着,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集市的石板路上空无一人。
酒馆的招牌歪了,在风中吱呀吱呀地响,远处,
一缕炊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那是镇上的人在做晚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但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
北边出事了。不是砺国矿区——是燕国旧都。烽火。
他在落云镇二十年从没见过的烽火。不是示警——是召唤。
有人在用燕国的烽火信号,召唤分散在各地的旧部。
烽火升起来的地方,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第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