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三个呼吸声(2/2)
所谓的“路只是陆渊在地图上画的一条线。
实际上,这片山林里全是树——粗的、细的、高的、矮的,密密麻麻,
像一片绿色的墙。地上全是落叶和枯枝,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偶尔有一块裸露的石头或者一截枯木,可以落脚。
沈珩的脚开始疼了。
他的鞋底很薄。
落云镇的人穿的都是这种薄底布鞋,在石板路上走没问题,但在山路上不行。
碎石和树根硌得脚底生疼,他的脚趾踢到了一块石头,疼得他“嘶”了一声。
姜伯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吗?”
“还行。”
沈珩咬着牙继续走。
他的腿也开始酸了,大腿、小腿、膝盖,每走一步都像灌了铅,
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在黑暗中,时间变得模糊了,分不清过了多久。
但他没有说累。
姜伯的左臂还缠着绷带,姜伯没有说累,他也不能说。
又走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
一片山坡,坡度不算太陡,但很长。
两边是密密的树林,中间是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
沟壑里没有水,只有碎石和枯叶。
姜伯停了下来。
“休息一下。”
三个人在沟壑里坐了下来。
沈珩靠着沟壁,把行囊放在膝盖上,他的腿酸得发抖,脚底火辣辣的疼,
他脱了鞋,借着月光看了看。
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脚跟,一个在脚趾根部。
水泡很大,透明的,里面充满了液体。
他没有吭声,把鞋穿上,继续靠着沟壁。
姜伯坐在他对面,左臂吊着绷带,脸色很差,他的嘴唇发干,
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伤还没有好,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体肯定撑不住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陆渊坐在沟壑的边缘,面朝来路的方向,他没有休息。
他的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山林,像一只在夜里放哨的猫。
沈珩望着陆渊的背影。
月光照在陆渊的肩上,把他的轮廓勾出来,肩膀很宽,腰很窄,坐姿很直,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沈珩突然觉得,陆渊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落云镇的时候,陆渊是那个笑嘻嘻的药材商人。
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无所谓,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的药材卖得好不好。
但离开落云镇之后,陆渊变了——他变得安静了、冷静了、警觉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珩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等什么的人,
终于等到了。
但沈珩没细想。
也许是因为离开了落云镇,人都会变。他自己不也变了吗?
两天前他还是一个教书的先生,现在他是一个在黑暗中逃亡的人。
谁都会变。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
姜伯站了起来来。
“继续走。”
三个人重新上路。
月亮还亮着,山路比之前好走了一些,至少能看清脚下的路了。
沈珩的脚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陆渊突然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看着地面。
沈珩凑过去看,月光下,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们的。
脚印比他们的大一些,鞋底的花纹也不同。
陆渊用手指量了量脚印之间的距离。
沈珩的心又紧了。
“追兵?”
陆渊没有回答,他站起,看了看四周,他走到一棵大树旁边,蹲下来,
看了看树干。树干上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用刀在树皮上划过,做了标记。
陆渊起身,看着那个标记。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什么意思?”
“他们在为后面的大部队标记方向。
”陆渊说,“先派几个人进来探路,做好标记,后面的人跟着标记走。”
沈珩的喉咙发紧。
“大部队……多少人?”
陆渊摇了摇头。“不好说。但从标记的密度来看,至少几十人。”
几十人。
沈珩立在原地,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苍白的脸色。
姜伯走到沈珩身边。
“加快速度。”姜伯说,“天亮之前必须穿过这片山林。”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
夜色在树影间晃动,脚步声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身后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随时可能把他们吞没。
沈珩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
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但他没有听到的是——
身后的山林中,有人在笑。
笑声很轻,很短,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近。
停了。
一个声音说:
“燕国的人,出来。”
而门外那串脚印,指向的方向——
是姜伯的铁匠铺。
月亮从云后露出来,照在他脸上,冷光,像审判。
审判的不是他逃没逃——是他往哪逃。
身后是铁匠铺,铁匠铺门口可能已经站满了兵。
前面是燕国旧都,旧都方圆百里已经二十年没有人烟。
而他手里只有一把剑、一枚令牌、七张缝在衣服夹层里的纸。
和两个还在出血的人。
*(第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