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余寒未散（1/2）
傍晚暮色一点点漫进青山村，灰白薄雾顺着山沟缓缓漫上来，缠绕在屋檐、院墙与村口树梢之间。
白日正午的燥热彻底褪去，山里晚风带着浸骨的湿凉，吹过院落时卷起细碎枯叶轻轻打转，无声无息贴着墙面游走。
民宿堂屋门窗半敞着，屋内只点一盏偏小的陶土油灯，橙黄火苗纤细微弱，时不时无风轻轻晃动，把人影、家具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在斑驳土墙上缓慢伸缩扭动。
空气里混杂熬煮草药的苦涩烟气、艾草焚烧淡淡的焦香，还残留一丝淡淡的、从江策身上漫出来的阴路寒凉浊气，闻着不刺鼻，却闷闷沉沉，久待胸口微微发闷不畅。
江策斜靠在堂屋靠墙的老旧木长椅上，半坐半躺松散歪着身子。
经过午后阴路全程阳气透支，此刻浑身软绵乏力，没法端正挺直坐姿，后背斜倚椅背，双腿向前舒展伸直，脚掌搭在地面微微分开。
那件印着标语的浅灰色短袖被一路雾气、冷汗浸透又风干，皱巴巴贴在身上，肩背位置暗沉汗印清晰可见；外头泛黄八卦道袍随意团叠搭在长椅扶手，懒得再披在身上；
黑色短裤松垮耷拉，裸露的两条小腿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凉色，皮肉紧绷发凉，即便屋内燃着艾草升温，寒意依旧从骨头里隐隐往外冒。
乱糟糟的额前碎发凌乱耷拉，眼下浓重青黑愈发显眼，面色惨白缺少血色，脸颊没有半点红润；
眼皮沉重耷拉着，多半时间半眯着倦怠放空，只有有人说话时才费力抬眼睁开些许，眼球黯淡干涩，转动迟缓无力，完全没有往日灵动散漫的神采。
整个人看着蔫蔫懒懒，一副熬完高强度疲惫后的虚脱模样。
蛮婆搬着矮木凳坐在油灯侧边，枯瘦手指缓慢分拣草药，一根根挑拣剔除杂梗，准备晚间熬煮汤药。
佝偻身子微微前倾，花白长发垂落遮住空洞眼窝，拐杖斜靠凳边。柴火在灶台里静静燃着，火苗微弱噼啪轻响，药罐搁在灶上慢慢煨煮，苦涩药味一点点持续散开。
“别靠着椅子半睡半醒打盹，入夜山村阴气回升，你身子虚空，很容易被游离阴气悄悄缠上，加重体虚畏寒。”蛮婆一边分拣草药，沙哑嗓音慢悠悠响起，语速平缓低沉，“先坐端正缓缓精神，等汤药熬好趁热喝下，再回房间歇息。”
江策听见话语，费力微微挪动身子往上坐直些许，腰背稍稍挺起，可没坚持片刻，又下意识松懈歪靠回去，肩膀无力下沉。
抬手懒洋洋挠了挠乱糟糟头发，声音低沉绵软，带着明显疲惫沙哑，少了往日轻快利落的腔调：“就是浑身发软懒得动弹，稍微靠着歇会儿，没打算睡着。一趟阴路走下来，跟连续通宵熬三四天一样累。”
嘴上依旧习惯性随口吐槽打趣，用轻松话语冲淡虚弱无力的沉闷氛围，只是说笑时嘴角扯动幅度很小，笑意浅淡浮于表面，没有往常鲜活痞气。
抬手抬到半途胳膊微微轻晃乏力，指尖慢悠悠蹭了蹭发胀酸胀的太阳穴，动作迟缓慵懒。
一旁桌边坐着李诗瑶，左脚绷带拆开大半，露出脚心针眼创口。原本暗沉青乌的淤色已经褪去大半，只剩淡淡的浅灰印记，蛊毒躁动带来的发麻、发痒、酸胀感彻底消散，肢体行动轻松不少。
她轻轻活动脚尖，缓缓屈伸脚掌，目光时不时看向长椅上萎靡倦怠的江策，眉宇间藏着担忧，安静不言不语，偶尔起身往灶台添两根细柴。
“蛊毒彻底稳住了，往后慢慢休养几天就能完全痊愈。”蛮婆分出心神朝着姑娘开口，“此番多亏江家小子硬扛全程引路，若是半途稍有差错，血脉蛊毒彻底扎根五脏，再也无法化解。”
李诗瑶轻轻点头应声，轻声回道：“清楚的，辛苦他硬撑一路。”说话间转头望向江策，“现在浑身怕冷乏力很难受吗？”
江策闻言抬眼淡淡瞥过去，勉强扯出一抹散漫笑意，轻轻摆了摆手：“谈不上难受刺骨痛苦，就是浑身发虚怕冷，手脚凉悠悠提不起力气，跟重感冒浑身酸软差不多，歇几天就能慢慢缓过来，不用太担心。”
话音刚落，屋外院落忽然掠过一缕轻飘飘的冷风。门窗明明只半开缝隙，无风自动轻轻晃动两下，门板发出细微吱呀摩擦声响；
屋内油灯火苗猛地往下一蹿，光亮瞬间暗弱一瞬，随即慢慢恢复原样。院落外头没有风声呼啸，偏偏凭空生出一股凉气流窜而过，贴着窗沿悄悄游走一圈消失。
江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肩头微微一耸，脖颈皮肉泛起细碎战栗。明明屋内艾草热气缭绕，那阵风带着纯粹阴冷寒意径直扫进屋，不是山野晚风的凉，是阴路残留的阴冷气息。
他缓缓望向半开的院门，外面暮色浓稠，院子杂草阴影黑乎乎凝在墙角，安静空荡荡看不见任何东西。
“阴路刚走完，你身上沾带厚重阴气息场，傍晚山间游离零散阴灵、残留阴气会下意识靠近感应。”蛮婆仅凭气息变化就察觉到异动，抬手停下分拣草药的动作，“今晚入夜之后这类细碎动静会更多，不是邪祟害人，只是气息互相吸引的本能靠拢，不用惊慌。”
江策轻轻“嗯”了一声，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下意识把胳膊往身子内侧收拢，抵御莫名漫来的凉意，低声吐槽：“合着我现在相当于行走的阴气磁铁，走到哪儿零散阴冷东西往哪儿凑是吧。”
闲聊等候汤药的空档，天色彻底沉入傍晚黑夜。山村家家户户早早紧闭门窗，整条街巷悄无声息，连往日替身人影都隐匿不见，整片村子安静得过分。
屋外时不时断断续续出现细碎异响：院墙外侧轻微沙沙摩擦声、院外土路偶尔轻飘飘的脚步声、屋后山坡传来极轻的草木晃动声，动静都十分微弱，不远不近萦绕在民宿周边，忽隐忽现持续不断。
声响不大，不会吓人突兀爆发，却断断续续没完没了，一点点萦绕耳边磨人心神。江策本就心神疲惫敏感，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每一缕细碎动静都清晰传入耳朵。
起初还能淡然无视，听久了心绪不自觉微微发沉，眼神时不时下意识瞟向门窗外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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