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程(1/2)
船抵通州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温实初没在码头多做耽搁,将厚厚一叠青蒿医案贴身揣好,趁着残阳余晖连夜入城,他没有回自家宅院,寻了小厮去了温府和曹琴默说了一声,这厢便径直拐去了刘御医的府邸。
“刘大人,李家集的青蒿医案,我带回来了。”温实初将那本写满病患记录的册子轻轻搁在案上。
刘御医不急着翻看,先给他斟了一盏热茶,抬手示意他落座:“坐下细说。”
温实初依言坐下,把李家集疟疫的始末缓缓道来:乡民染疟后寒热往来、不停打摆子的模样,就地采撷鲜青蒿捣烂绞汁的法子,病人服药后数个时辰便退热安睡、不再反复的种种情状,一一叙说得清清楚楚。
刘御医静静听着,偶尔开口问两句细节,指尖轻轻叩着那本医案封面,神色沉敛。待他说完,既不夸赞,也不置可否,只将医案收好,沉声道:“明日随我一同面圣。”
彼时康熙常住畅春园。
四月末的御园,草木早已生得繁茂,满眼浓翠欲滴。温实初跟在刘御医身后,穿行在曲折回廊与清幽庭院间,往清溪书屋走去。沿路值守的太监、侍卫见了他,有的暗自侧目打量,有的躬身行礼。
他推行牛痘、遏止天花的事,在宫里早已传了大半年。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皇上跟前得力近臣,这些名头旁人时时挂在嘴边,他自己向来不甚在意。
可今日不同。
怀里揣着的,是从古籍里扒出来、亲自治验过的青蒿奇方,牵着天下无数疟民的性命。
踏入清溪书屋,康熙正埋首批阅奏折。一身石青色素面常服,鬓发已染霜白,精神却依旧矍铄。见二人进来,他放下朱笔,往后靠在椅背上。
“回来了。”
“臣,温实初,参见皇上。”温实初规规矩矩跪下叩首。
“起来吧。”康熙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你这性子,动不动就行大礼。”
刘御医上前一步,将那本青蒿医案双手呈递上去。
康熙接过,翻开扉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病患姓名、年岁、染疟时日、体质脉象、服药时辰、寒热进退、后续转归……一条条记得条理分明。他看得极慢,一页页细细翻过,屋内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良久,康熙翻至末页,合上医案,轻轻放在桌案上。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温实初。
“温实初,你可知,朕当年在热河行宫,也曾染过疟疾。”
温实初垂首不语。这件宫里旧闻,他早已听过数次。只是接下来康熙的话,却是他从未听闻的往事。
“彼时高热昏沉,几近人事不省,恍惚间竟梦见了先帝。先帝静静望着朕,一言不发。”康熙嗓音平缓低沉,像在追忆陈年旧事,“朕醒后便一直在想,先帝怕是在怪罪朕,怪朕没能把天下治理安稳,怪朕任由百姓年年受时疫疟疾之苦。”
屋中气氛愈发沉静。刘御医微微垂眸,温实初也低着眉眼,不敢插话。
“后来西洋传教士进献了金鸡纳霜。”康熙缓缓道,“朕不敢贸然服用,先命四位大臣先行试药,确证无毒无碍,朕才敢服食痊愈。”
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那时候朕便暗自思忖,何时我大清能有自己的治疟良药?不必仰仗外人,不必劳烦臣子以身试药。”
说着,他抬手轻拍案上的医案,目光笃定。
“如今有了。青蒿,是咱们中土自己的本草良方。”
温实初双膝一弯,再度跪下。这一跪,无关朝堂规矩,只因为心头翻涌的感慨,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应答。
康熙望着他,眼神里有帝王的审视,有对臣子实绩的满意,还有一丝长者看待赤诚后辈的温和体恤。
“先献牛痘护住幼童,又寻青蒿根治疟疾,你这桩桩都是活人济世的大功。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赏你才好。”
“臣不敢奢求赏赐。”温实初沉声回话。
“有功便该论赏,哪能推辞?”康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气度,“朕为君,若有功不赏,往后谁还愿尽心办事、为民分忧?”
他略一思忖,随口问道:“你现下的宅院,住得可还宽敞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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