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完整记忆(2/2)
那声音像铁一样冷。
父亲冲上去时,母亲一把把她推进最里面的窄柜夹缝,死死捂住她的嘴。苏晚在狭小黑暗里,从缝隙看见桌子被掀翻、纸页散了一地,看见父亲后背挨了一棍,看见母亲扑过去时被人一脚踹倒。
然后,是火。
先是一瓶打碎的酒精。
再是一点火星顺着破窗帘、旧木板和地上的纸边飞快往上窜。
屋里一下全亮了。
亮得狰狞。
“别……”
苏晚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小孩子当年没能哭出来的那一声终于迟了十二年才冒出来。
陆沉渊立刻握住她手。
她没有停,反而像被这一点热度彻底拽住,继续往下看。
她忽然又看见母亲最后一次回头的脸。
不是单纯的惊恐。
那张脸上更重的是急,是狠,是明知道自己多半已经来不及,却还是拼命想把某句话、某个坐标塞进女儿脑子里的决绝。火光把母亲半边侧脸映得发红,另一半却浸在烟里发灰。她甚至来不及哭,只能一边咳一边反复说“记住”“别出来”“等姓陆的警察”。那几句碎掉的话,当年被苏晚的高烧和惊惧整个压进了黑暗里,到今天才终于一字一字重新浮回来。
浓烟压进柜缝时,她几乎喘不过气。母亲跌跌撞撞扑过来,想把柜门打开,却被火光和掉下来的木梁隔在另一边。最后那一眼,母亲满脸都是灰,声音嘶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在对她说:
“别出声,等那个姓陆的警察。”
姓陆的警察。
苏晚呼吸猛地一乱。
下一秒,另一道记忆更凶地撞了进来。
她听见有人在外面吼:“里面还有孩子!”
听见玻璃被砸碎。
听见有人冲进火里,肩头和手臂都带着血。
那人蹲下来,一把拽开已经烫得变形的柜门,先用湿透的外套兜头把她裹住,再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火光在他脸边明明灭灭。
年轻、锋利、眉骨上带血。
是十二年前的陆沉渊。
苏晚眼睫剧烈一颤,眼泪终于一下掉下来。
“我看见你了。”她像是对着现在的他,又像是对着当年的那张脸,“你那时额头在流血,声音特别哑。你一直让我别看后面,说抓紧你,别睡。”
陆沉渊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低声叫她名字,却只叫得出一声。
苏晚的记忆还在往后走。
她被抱出火场时,雨一下打在脸上,冰得发疼。她从他肩上勉强睁开眼,看见巷口有车灯,有人影,还有一辆半开的厢式车。那个很小的孩子被另一个女人护着往后门跑,可再后面的画面就开始混乱了。
可混乱里仍有几样东西异常清楚。
比如她脸颊贴着陆沉渊肩头时,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雨水、血和焦木的气味;比如他抱着她穿过窄巷时,脚步一点都没停,像只要慢一秒,她就会真的死在他怀里;再比如她半昏迷中努力回头,隔着雨幕看见那栋旧屋在火里塌下去的一角,耳边却始终没有等来她母亲期待的警笛。后来很多年,苏晚每次做噩梦,梦里最空的一处其实不是火,而是那片应该有人来、最后却一直没人来的夜色。
她只记得陆沉渊抱着她,边跑边冲着对讲骂人。
骂总台为什么没到。
骂人为什么堵在外面。
再然后,她在半昏迷里听见有人说:“这个孩子先送医院,别让顾老的人碰到。”
那之后的事情,就断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傅砚深没有立刻说话,给她留足了把自己从过去慢慢拖回来的时间。
苏晚靠在沙发里,浑身都在轻轻发抖,眼泪无声掉了一会儿,才慢慢平下来。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条布带,终于明白它为什么会被保存到今天。
不是一块无意义的旧布。
是那一夜她还活着、还被人从火里带出来的证物。
“苏晚。”傅砚深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回到哪里了?”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声音很轻,却稳:“回到西山旧宅了。”
“你身边是谁?”
“陆沉渊。”
“很好。”傅砚深点头,“那我们收尾。今晚不要再深挖,把最关键的点记下来。”
苏晚缓慢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陆沉渊眼底很沉,也很红,像是同样被拖回了一遍那场火里。可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低声道:“我在。”
苏晚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很多话,最后却只先说出一句:
“我妈那晚等的人,真的是你。”
陆沉渊喉结又重重滚了一次:“是。”
这一个字,像终于把那些年所有断掉的地方都接上了。
傅砚深适时退出视频,把空间重新留给他们。
平板暗下去后,客厅里只剩那盏低灯。
苏晚抬手擦了擦脸,突然又像想起什么,猛地坐直:“等等,不止七号墙。”
陆沉渊立刻看她:“还有什么?”
“我爸把那页复印纸塞柜后时,柜门里侧好像刻了字。”苏晚闭上眼想了一下,声音越来越确定,“不是字,是房号。西二-07。东湖西二楼旧治疗室七号墙,不只是地点,还是原始标记。”
陆沉渊眼神瞬间一凛。
这不是模糊线索。
这是足够让他们直接去敲那堵墙的坐标。
苏晚看着他,眼底还带着泪,却已经一点点重新亮起来。
她终于把那夜真正丢失的东西找回来了。
可也正因为找回来了,她比谁都清楚,顾怀安不会再给他们太久时间。
窗外夜风掠过山林。
而客厅中央,陆沉渊已经伸手拿起手机,沉声对另一头的江屹说:
“准备去东湖。我们有具体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