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亡命之路(1/2)
天刚蒙亮,山路上还飘着雾。
车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像整座南城被拉成一道越来越远的灰线。苏晚坐在副驾,肩上的伤在药效压下去后只剩钝钝的麻,脚踝却每次踩到一点车身震动都会疼一下。可比起这些能感到的疼,更清楚的是另一种空。
证件没了。
支队回不去。
旧案卷宗、活证人、澜夜地下二层、东湖七号墙,这些所有本该越查越近的东西,此刻全都被她甩在车后。而前方,是一条没有路标、只能靠陆沉渊和一只旧导航不断切换乡道的逃亡线。
“累就睡一会儿。”陆沉渊低声说。
苏晚摇头:“睡不着。”
她也确实没有机会睡。
车开出北郊废站不到四十分钟,前方老桥口就亮起了一排反光锥。天还没彻底亮,桥栏和水面都泡在一层灰白雾气里,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两名协警的背影在车灯下晃动,一辆银色面包车被拦在桥头,后备厢正被人掀开检查。
陆沉渊只看了一眼,就把方向盘往右一压,直接拐进桥边一条几乎被玉米地吞没的机耕路。
车身猛地一颠,苏晚差点撞到车窗。
“前面查车?”她压低声音。
“能卡住县道的桥只有这一座。”陆沉渊盯着前方窄得几乎只能容一辆车过去的土路,语速很稳,“顾怀安要是真把网撒向郊县,这种口子一定先封。”
机耕路两边全是高过车顶的玉米杆,湿叶子一层层刮过车窗,发出细碎又刺耳的摩擦声。苏晚下意识把身子压低,手里紧攥着那部只剩一格电的备用机。她以前做痕检时,总是站在封锁线外看别人被拦、被问、被盘查,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缩在车里,连抬头都得算着角度。
车又往前蹭了十来米,前方忽然堵住,是一辆拉化肥的三轮车正慢吞吞横在土道上。陆沉渊没有催,也没有鸣笛,只熄掉近光灯,把车安静停在后面。隔着一片玉米叶缝,苏晚甚至还能看见桥口那边闪动的蓝红警灯。
“你以前是不是常这样绕路?”她忍不住问。
“不常。”陆沉渊淡声道,“只是总得先给自己记住几条不用证件也能过的路。”
苏晚没再说话,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她第一次真正害怕的,不是自己会不会被拦下,而是如果真到了桥头那一步,陆沉渊十有八九会比她更快开口,把所有最重的那部分先揽到自己身上。
他没再劝,只把车速放慢一点,避开前方一段坑洼路。
他们已经换了两次方向。先按江屹给的路线往西南绕,再拐进一座县城外的旧省道,从早市边的农贸街穿过去,借一辆运瓜小货车遮住原车尾影,最后在午后前把车扔进一处即将拆迁的砖瓦厂院里,重新上另一辆早就停好的旧越野。
每一次换车都不算从容。
都是刚刚好,比可能追上来的视线快半步。
午后两点,车在一个叫双河的小镇外停下。
镇子不大,主街不过两百米,卖米粉、五金和化肥的铺子挤在一起,桥边还有几个晒鱼干的老人。这里看上去离南城那场铺天盖地的协查很远,远到连街口的大喇叭都还在播着谁家寻狗、谁家找工。
可他们进镇前,还是先在河堤边停了五分钟。
陆沉渊把后视镜掰到最里,又把苏晚脖子上那条太显眼的纱布往衣领里压了压,最后才低声说:“记住,你现在不是逃出来的人,是被我带着来镇上看房的。”
“看什么房?”
“山边果园。”他说得很自然,像这套假话早就准备过很多遍,“我们从外地来,嫌南城太吵,想找个地方住几个月。”
苏晚看着他,忍不住道:“你现在编身份,比我写痕检报告还顺。”
“活到今天,得会点别的本事。”
这话说得太平,平得让她一时接不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北郊那辆没有牌照的旧车、再往前是双河镇桥口那张带着“优先保护受伤女子”的协查通告。顾怀安给他们织的网,根本不是一夜之间才出现的。它更像过去很多年里,陆沉渊早就预感可能有这么一天,于是给自己也给她,悄悄留过无数条只有在真被逼到路尽头时才会拿出来的活路。
可苏晚知道,这种“远”只是表面。
只要顾怀安一句话,这种镇子的派出所协查栏上,同样会挂上她和陆沉渊的照片。
“先下去吃点东西。”陆沉渊说,“顺便听风。”
所谓听风,就是去听外面最新传来的话。
越是这种信息慢半拍的小地方,越能看见消息是怎么一层层漏进来的。两人进了桥头一间面馆,店里只有一个守锅的大姐和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电视机挂在墙角,画面正播南城本地午间快讯。
果然有他们。
新闻里用的是比昨夜更正式的口气,说“停职女警与前顾问涉嫌挟持证人潜逃”“警方已全城布控”“希望知情群众积极举报”。镜头切得很快,背景音却故意压得很沉,像生怕看的人不把这件事往最坏处想。
苏晚低头夹面,手指却一点点发紧。
那守锅大姐看了电视一眼,随口嘀咕:“现在这些人哦,长得人模人样,胆子倒挺大。”
旁边工装男人接话:“听说还烧了房子,伤了人,网上都在传。”
“网上传的,哪有一半是真的。”另一个男人笑了下,“再说,要真那么坏,怎么能拍得这么好看。”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
笑声不大,却让苏晚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议论,而是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她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和陆沉渊的脸、名字和故事,已经不再只属于他们和支队那群并肩查案的人了。它们被顾怀安丢进了所有陌生人都能议论的市场里,随便谁都能捡一段,添几句,踩两脚。
陆沉渊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碗里:“先吃。”
“你倒是稳。”苏晚低声说。
“不稳也得稳。”他语气很淡,“现在我们要比谁都像普通人。”
这句话刚落,面馆门口就停下一辆白色警车。
店里空气顿时一紧。
苏晚余光一扫,看见车门开了,下来两个年轻民警,像是来临检,又像只是顺路买水。她没回头,只拿起桌上的辣椒罐,顺势往自己碗里倒了两勺,把脸偏向热气更浓的那一边。
陆沉渊则从容得像真只是带着女朋友跑到小镇吃碗面的人,手搭在她椅背后侧,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在看一张提前存好的购房合同图片。
警车门砰地关上,脚步声靠近。
“老板,两瓶水。”其中一个民警说。
守锅大姐一边拿水一边抱怨:“这两天你们也忙哦,桥那边又拦车又查证件。”
“协查嘛,上面催得紧。”年轻民警压低声音,“照片都发下来了,说人往郊县方向跑,女的肩膀还有伤,男的高得很,脸冷。”
苏晚心脏猛地一跳。
她肩上伤口像真跟着隐隐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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