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亡命之路(2/2)
下一秒,陆沉渊却像不经意似的侧过脸,低低在她耳边说了句:“辣吗?”
近得像情人私语。
苏晚几乎立刻明白过来,抬手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也顺势带上一点被辣出的低哑:“还行,就是你别靠这么近,热。”
这句说完,店里那两个民警果然只是往这边扫了一眼,很快便把视线带过去了。
因为他们眼里看到的,不过是一对嫌小镇太热、却又偏爱黏在一起的小情侣。
不是协查里那两个被说成挟持证人、纵火逃逸的人。
离开面馆前,他们又拐进桥后头一间杂货铺。
铺子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创可贴、蚊香、打火机和几包已经褪了色的压缩饼。老板娘正在给人称咸菜,抬头看见他们,先扫了一眼苏晚脚上明显不敢使劲的动作,又看了看陆沉渊手里的现金,语气倒是很平常:“上山啊?”
陆沉渊嗯了一声:“看果园,顺便住几天。”
“住山里可别晚上乱走。”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念叨,“最近风声也怪,警车都多了。”
苏晚把口罩往上提了提,顺势接话:“我们也是嫌城里吵,躲两天清净。”
老板娘笑了笑,像是信了,又像根本没兴趣深究,只把火柴、盐、简易消炎药和两包挂面装进塑料袋里。可苏晚转身时,还是看见门边一个中年男人正捧着手机刷短视频,屏幕里赫然是他们那条协查通报。视频声音外放着,评论一条条往上翻,有人在骂“现在什么人都能混进警局”,也有人说“真要是挟持证人,早该全国抓了”。
一句句话混在小镇午后的蝉声里,听上去比电视新闻更轻飘,也更脏。
苏晚接过塑料袋,手指微微收紧,却还是一声没出。她知道,从他们踏进这家铺子的那一刻起,顾怀安编好的故事就已经顺着网络、电视和派出所通告一起,慢慢爬到了这种离南城很远的小地方。
两人吃完面,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桥头慢慢走了一圈。苏晚看见栏杆边新贴了一张临时协查通告,上面果然有他们的模糊照片。和电视里不同,纸质通告下方多了一行手写标注:
如发现受伤女子,请优先保护并联系上级。
这行字把她看得发怔。
顾怀安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
他知道比起“危险在逃嫌疑人”,一个“受伤需要帮助”的年轻女人更容易让基层协查和热心群众放松警惕,也更容易被人近身套住。
“他还真是了解人性。”她低声说。
“所以你接下来更不能单独露面。”陆沉渊把那张通告扫进脑子里,声音沉下来,“他在给你设一个看上去温和的口子。”
离开双河后,两人没有继续走大路,而是顺着镇后头一条废弃采石场的旧道往更偏的山里去。车一上山,信号就开始断断续续,手机里那点热闹和协查像被一点点抛回山外。
出镇前,他们还在砖瓦厂边临时停过一次。
那是一处快拆空的老院子,院中央歪着半堵刷过白灰的墙,墙边堆满碎瓦和废弃传送带。陆沉渊用两分钟把原车牌上的泥点重新抹开,又换掉了副驾那件最容易被监控记住颜色的外套。苏晚则借厂房破窗看后路,恰好看见一辆白色小面包在镇口来回绕了两圈,像在找什么人。
“看到什么了?”陆沉渊问。
“一辆白面包,不像送货。”苏晚低声道,“没有装东西,前座两个人都太安静。”
陆沉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再多说,只把车钥匙重新插回去:“那就说明我们没多绕这一圈。”
车重新开动后,苏晚看着窗外越来越荒的旧道,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程见鹿昨晚没活下来,我们现在这一路是不是会更容易一点?”
陆沉渊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
“想过。”他说,“但那种容易,和输没区别。”
苏晚望着前挡风玻璃外不断后退的荒草,没有立刻接话。
她忽然明白,顾怀安并不怕死人,怕的是活口。死人只有一张嘴,还是别人替她开口;活着的人却可能在他以为最稳的时候,把整盘局掀翻。程见鹿只要还喘着气,顾怀安那份几乎已经写完的“官方版本”就永远少最后一页。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只是刚刚那一瞬,突然觉得这条路太像他们逼我们选的了。”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是他们逼的。”
“那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因为越是他们想让我们乱的时候,我们越不能按他们的节奏跑。”他握着方向盘,指骨很稳,“现在每多活一天,都是在拆顾怀安想替我们写好的结局。”
这答案并不温柔,却让她胸口忽然稳了一点。因为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句话的人,至少没有被逃亡和围堵逼到只剩求生本能。
可安静也不代表安全。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山坳边临时停车。陆沉渊下去检查油和轮胎,苏晚则拿着望远镜看后路。雾气散了些,她能看见很远的盘山弯上,偶尔有车影慢慢爬动。哪一辆是普通货车,哪一辆可能是在顺着他们这条线往里摸,她现在竟也开始下意识去分。
“天黑前得再换一次方向。”陆沉渊上车后说。
“有人跟?”
“暂时看不出,但我不想赌。”
于是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又拐进一条更窄的护林道。路边不时能看见被废弃的看山房和塌了一半的储木棚,偶尔还有无人修剪的野栗树枝刮过车窗。到夜里九点,车终于停在一处几乎被藤蔓和杂树吞没的旧林场边。
“到了?”苏晚问。
“今晚先到这儿。”陆沉渊熄火,“再往里,车走不了了。”
外头黑得厉害。
山风一吹,连白天一路压着的疼和疲惫都像一起翻上来。苏晚下车时脚踝一软,差点踩空,陆沉渊一把托住她手肘。
“我能走。”
“我知道。”他没有松手,“但你现在最好先别跟我较劲。”
苏晚没再争。
两人背着包沿护林道往里走,手电只开最弱一档。地上全是前几天下雨后留下的湿泥,陆沉渊走在前面,回头时只低声说了一句:“踩我脚印。”
苏晚愣了下,随即明白过来。
山里这种地方,脚印本身就是路标。两行分散的新痕迹,比一行更容易暴露人数和方向。她一脚一脚踩着他刚落下去的鞋印往前走,呼吸在夜里压得很轻,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他们不是在逃,而是在被整座城追着往黑里退的时候,仍旧替彼此留着最后一点能并肩的秩序。
前方隐约出现一栋歪着屋檐的小木屋时,苏晚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才终于松了很细的一寸。
不是因为这里安全。
而是因为从今夜开始,他们大概真的要从“被协查追的人”变成“消失在山里的两个人”了。
而这条亡命路,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