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山野小屋(2/2)
那一下很轻。
轻得近乎克制。
可正因为克制,反而把两人之间一路从城里压到山上的那股情绪,一点点点着了。苏晚往前坐近些,额头抵上他肩窝,闻见他身上还残着淡淡药味和冷风气。
“沉渊。”
“嗯。”
“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真的在逃亡私奔。”
这句本来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可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
因为她知道,这和私奔不一样。
私奔至少还有选择,还有余地,还有未来某一天能光明正大回头的想象。可他们现在这条路,是真被整座城一点点逼出来的。
陆沉渊像听懂了她话里的停顿,手掌轻轻覆上她后背:“不像。”
“为什么?”
“私奔是想去哪就去哪。”他低声说,“我们现在是只能往前。”
苏晚鼻尖微酸。
她正想说话,肚子却在这时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山里这点笑声很轻,却把原本压在胸口那层沉沉的东西,短暂地掀开了一道缝。陆沉渊去炉边煮热水,又把提前备着的压缩饼和肉干拿出来,居然还翻出一小袋红糖。
“这你都带?”
“山里冷。”他说,“而且你从以前开始,一紧张就胃空。”
苏晚怔了一下。
这不是她后来才有的习惯,而是更早、更深的一种身体反应。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陆沉渊替她记住的,也许远比她能想起来的还多。
两人就着热水和简陋得可怜的食物吃完一顿“晚饭”时,外头风已经更大了。木屋被吹得偶尔轻轻响,远处像还有不知什么野物踩过落叶的声音。
吃到一半,苏晚忽然停下筷子。
“怎么了?”陆沉渊抬眼。
“太安静了。”她轻声说。
“不习惯?”
“有点。”苏晚看着窗缝外黑压压的树影,“以前总觉得只要查案忙、手机响、支队里有人走来走去,脑子就不会真的停下来。现在一安静,反而会开始想,程见鹿那边有没有再出血,温知予是不是还在骂人,江屹会不会又一个人顶在会场里。”
陆沉渊没有立刻接话,只把她那碗几乎没动的半块饼又往前推了推:“所以更要吃。”
“这逻辑挺霸道。”
“有用就行。”他说,“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替城里每个人把局都想完,是先把自己的体力撑住。不然等真正需要你回去那天,你会先倒在路上。”
这话听着很硬,可苏晚偏偏被说服了。她低头把最后半块饼慢慢吃完,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躁意才总算被一点热水压下去。
屋外山风吹得门板轻轻作响,像总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又一下。苏晚捧着搪瓷杯,忽然问:“你那时候躲在这种地方,会不会想过不回去了?”
陆沉渊看向她:“想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只活下来不够。”他顿了顿,嗓音低下来,“案子没结,人没救出来,名字也没洗干净。躲得再深,夜里照样睡不踏实。”
苏晚静了几秒,轻声说:“所以你现在才会提前留这么多灰点。”
“一半是给自己留的。”陆沉渊说,“另一半,是怕哪天真有人被我拖进这种局里,至少我还能把路讲清楚。”
这句话落下来时,苏晚鼻尖微微发酸。她知道他说的“哪天”其实早就到了。可他没有把她排除在外,也没有把所有风险都一个人背着藏起来,而是用这种近乎冷静的方式,把“怎么活下去”一点点交到她手里。
睡觉却成了新的问题。
屋里只有一张床。
严格说连床都算不上,不过是一块木板加厚毯。
“你睡床。”陆沉渊先说。
“那你呢?”
“椅子。”
“你胳膊这样睡椅子,明天就废了。”
“总比你脚肿着打地铺强。”
两人对视几秒,最后还是苏晚先开口:“一起吧。”
陆沉渊像没听清:“什么?”
“床又不是没有位置。”苏晚耳根有一点点热,却没避开他眼神,“你不是说你在吗?那就别装这种没必要的客气。”
屋里光线太暗,连脸红都显得不那么明显,可心跳快却是骗不了人的。
陆沉渊看着她,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可真躺下时,两人谁都没有靠得太过。
不是不想。
而是外面这场逃亡刚刚开场,身上又全是伤,连想把人圈紧一点都得先顾着她肩、顾着自己胳膊、顾着她脚踝会不会被碰到。于是最后只剩最朴素的一种依偎方式。
苏晚侧躺在里面,陆沉渊在外侧,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腰间,既能让她感觉到,又不至于压痛她。
“睡吧。”他说。
“你先。”
“行,一起先。”
闭眼前,陆沉渊却又从枕边摸出一张折得很薄的纸,塞进她手里。
苏晚借着最后一点灯光展开,看见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很简略的山路和三个被圈出来的小点。
“这是附近能暂时落脚的地方。”陆沉渊说,“一号点是这儿,二号在西南沟底,三号更远,靠废石场。真要分开,你先去二号,等我二十四小时,不来就继续往三号走。”
苏晚抬头看他:“你现在连这种都告诉我了?”
“你不是说过,别让我再一个人记路。”他抬手替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掌心,“苏晚,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秘密可以浪费。”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却极稳的线,把她心里最后那点没说出口的不安也一并拽住了。她把纸攥进手心,慢慢嗯了一声,才重新躺回去。
苏晚闭上眼。
山风还在吹,木屋也还在响,可她这回居然真的没有那么怕黑。因为黑里不是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能感觉到陆沉渊掌心的温度,也能听见他压得很稳的呼吸。
她快睡着前,迷迷糊糊里还听见陆沉渊低声说了一句:“明早如果路干一点,我们往更深处挪。这里只能算第一晚。”
苏晚没睁眼,只在黑里很轻地“嗯”了一声。
就像整座城都在找他们,整条路都还没走完,可今晚至少在这间山野小屋里,他们终于短暂拥有了一点不被任何人命名、也不必向任何人解释的安宁。
而安宁本身,已经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