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灰烬还是热的(2/2)
众人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废弃染坊靠河而建,院墙坍塌了大半。过去晾晒布匹的木架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雨水不断落入空荡荡的染池。
院外拴车的木桩旁留着几块骡粪。
已经被雨水泡散,看不出具体时间。
一名侍卫在泥地里找到半块蓝布。布边撕裂,颜色与鲁四描述的车篷补丁一致。
萧既明抬手,示意众人放轻脚步。
染坊里没有人声。
只有雨水落进水缸,发出单调的轻响。
众人分成两队搜索。谢知衡与苏见微走进最里面的染布作坊,刚跨过门槛,便闻到一股潮湿木炭燃烧后的气味。
苏见微抬头:“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
屋子中央有一座废弃染池,池底堆满黑灰。灰烬上方被人草草泼过水,边缘却仍残留着几缕极淡的白烟。
谢知衡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触碰。
他先把手掌悬在灰烬上方。
还能感觉到热。
“烧了多久?”萧既明走进来。
“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谢知衡用竹片拨开最上层被雨水打湿的灰。
有人在他们离开孟府以后,赶到这里焚烧了一件东西。
不是十二日前。
就是刚刚。
苏见微取来铁铲,一点点翻动灰烬。很快,一枚烧得发黑的铁制护角被翻了出来。
护角呈云纹形状,是嫁妆箱上常见的样式。弯折处还黏着一小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红漆,漆中隐约可见细碎金粉。
与婚房地面发现的漆屑相同。
继续往下翻,又找到几枚长钉和烧裂的铜合页。
谢知衡逐一观察。
木箱虽然烧毁,金属配件却保留了原本的间距。根据护角和铜合页的位置,大致可以判断箱体长度接近五尺,宽三尺有余。
足够装下一个蜷曲侧卧的成年人。
“这里还有东西。”
苏见微用竹镊从灰中夹出一小块弯曲的金属。
她用布擦去表面的炭灰,露出一点温润的青白色。
不是金属。
是一块烧裂的玉。
玉片只有指甲大小,边缘带着半圈银托。苏见微盯着看了片刻,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耳坠。”
孟清漪下葬前佩戴的是一对珍珠耳坠。
可她耳垂上各有两个耳洞,说明案发前佩戴过另一副耳饰。更换衣物时,其中一只玉坠很可能掉进嫁妆箱底部,随着箱子一起被运走。
孟文山或许认得。
但仅凭一块玉片,还不能完全确定属于死者。
谢知衡在灰烬旁找到一只没有烧完的麻袋。袋口印着几个已经模糊的黑字,只能辨认出最后的“粮行”二字。
他正要靠近,萧既明忽然伸手拦住他。
“别动。”
萧既明蹲下身,用刀尖挑开麻袋一角。
一股浓烈的火油气味散出来。
麻袋里面不是粮食,而是几只摔碎的陶瓶。瓶底还残留着没有燃尽的火油。
有人原本打算烧毁整个染坊。
只是雨势突然变大,火没有完全烧起来。
“我们来晚了一步。”苏见微低声道。
“不。”
谢知衡看着仍在冒烟的灰烬。
“是他来早了一步。”
他们在孟府决定寻找嫁妆箱,到赶来染坊,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藏了十二日都没有被销毁的箱子,偏偏在这一个时辰内被人付之一炬。
说明他们在孟府验尸、调查婚房的时候,有人已经将消息送了出来。
萧既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知道我们要寻找嫁妆箱的人不多。”
他站起身,目光从在场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孟文山、孟府管家、红绡、刑房书吏、苏见微,以及跟随他们进入西院的几名家丁。
消息只能来自这些人。
雨声忽然变急,敲得残破屋瓦噼啪作响。
一名侍卫从染坊后院快步跑来。
“大人,后墙有新翻出去的脚印。对方应该刚走不久,但河岸泥地被雨冲坏了,追不出方向。”
萧既明问:“脚印多大?”
侍卫伸手比了比:“男子,身量应当不矮。右脚落地比左脚浅,可能左腿用力更多,也可能右腿有伤。”
谢知衡看着那堆尚未冷透的灰烬,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负责孟府出入登记的鲁四说,赶车的是一头左后腿有些跛的灰骡。
一个跛的是骡子。
一个受伤的是人。
他们像是故意留下足够显眼的特征,让所有调查都沿着预先准备好的方向进行。
“这不是慌乱灭证。”
谢知衡站起身。
“对方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也知道大雨会冲掉离开的痕迹。”
萧既明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这座染坊也是别人提前为我们准备的现场?”
“至少不能因为找到红漆箱的残骸,就立刻认定这里是真正的焚箱地点。”
谢知衡看向麻袋上模糊的粮行印记。
证据太整齐了。
跛骡、谷壳气味、陆家码头、粮行麻袋。
每一样东西都在把他们往陆家引。
陆承安的嫌疑确实很大,可真正高明的栽赃,往往也会给调查者准备一个看似合理的凶手。
就在这时,苏见微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夹起那块玉质耳坠,对着残破屋顶漏下来的天光仔细查看。
银托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孟”。
也不是“陆”。
而是一个“谢”字。
染坊里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谢知衡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