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嫁衣里的账本(2/2)
谢知衡声音依旧平静。
“孟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不能让女儿白死,却亲手掩盖了她真正的死因。”
“我当时认定是你!”
孟文山猛地站起来。
压抑多日的愤怒终于冲破了那层县令的体面。
“清漪写信约你去码头。有人看见你们争执。你被孟家退婚以后四处落魄,不止一次说过总有一天会让孟家后悔!”
“我若把案子交给县衙正常查办,找不到证人,找不到清漪另一只鞋,你便会继续活下去。”
“而我的女儿躺在冰冷河水里!”
最后一句近乎嘶吼。
灵堂外的下人全都低下头。
谢知衡没有因为那份愤怒退让。
“如果我真是凶手,你制造假证据,也是在替真正的我毁掉真证据。”
“如果我不是凶手——”
他停了一下。
“你为了给女儿报仇,差点杀死另一个无辜的人。”
孟文山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的愤怒在短暂凝固以后,渐渐变成一种无法遮掩的狼狈。
他重新坐下,像是瞬间老了许多。
“是我让吴庸修改尸格。”
“是我让他伪造谢知衡的签名,盗用县衙官印。”
“那只嫁妆箱,也是我让人运走的。”
“但我没有杀清漪。”
“是谁提议制造婚房密室?”萧既明问。
孟文山沉默片刻。
“陆承安。”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可谢知衡一直观察着孟文山。
当他说出陆承安的名字时,眼中没有被欺骗后的恨,也没有发现女婿可能是真凶的震惊。
只有回避。
他仍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陆承安为何拿出西院的银子,替吴庸之子付药钱?”谢知衡问。
“吴庸替陆家处理过一些纠纷,他知道孩子生病,顺手帮忙。”
“一个商人会为了县衙书吏的孩子,连续支付数十两药钱?”
“承安一向宽厚。”
“宽厚到愿意替你收买死囚?”
孟文山抬眼:“我已经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你还想要什么?”
“孟清漪为什么调查赈粮账?”
灵堂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孟文山脸上刚刚浮现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压住,重新变得僵硬。
“吴庸胡言乱语。清漪一个闺阁女子,如何接触县衙账册?”
“她曾让我在县衙做书吏。”
“那是两年前。”
“她死前约我见面,说掌握了足以让孟家覆灭的证据。”
“那封信是伪造的。”
“伪造书信的人,为什么偏偏写下这件事?”
孟文山没有回答。
谢知衡向棺木走去。
灵堂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孟文山忽然站起来:“你要做什么?”
“看她的嫁衣。”
“验尸已经结束!”
孟文山快步挡在棺前,反应远比刚才被人指控伪造证据时更激烈。
这一动作反而证实,他知道嫁衣中可能藏着什么。
萧既明走到二人之间。
“让开。”
孟文山没有动。
两名侍卫上前一步。
他看了看萧既明,又看向棺中女儿,最终闭上眼,缓缓退到一旁。
苏见微打开棺盖。
孟清漪身上的红色嫁衣依旧整齐,只在验尸时解开过胸前衣襟。谢知衡没有碰其他地方,先沿衣摆观察。
左侧衣摆自然平整。
右侧却略显僵硬,下垂的弧度也更重。靠近内层的位置,有一段缝线与其他地方不同。
原本的针脚细密均匀。
后来补上的这段却稍显急促,线色也深了一些。
有人拆开嫁衣内衬,放入东西后重新缝合。
苏见微取出小剪,沿补缝位置逐一剪断红线。
衣摆内层露出一个狭长夹袋。
里面没有完整账本,只有十几张裁成长条的薄纸。为了避免走动时发出声响,每张纸之间还夹着柔软丝绢。
萧既明接过第一张。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粮数、船号和经手人。
承平十五年春,朝廷调拨临河县赈粮八千石。
县仓实际入库,五千二百石。
其余两千八百石,被分成七批,经南平码头运出。
承运粮行一栏写着:
陆记。
最后的核验官姓名则是:
孟文山。
一张张纸从嫁衣中取出。
每一张都足以证明,临河县至少有两千八百石救命粮从未送到灾民手中。
孟清漪不是因为一封旧情书去了码头。
她带着这些账目,是去质问自己的父亲和未婚夫。
谢知衡翻到最后一张。
上面没有粮数,只有孟清漪亲手写下的一句话:
若我未能回来,请持此账入京。
字迹向左微斜。
右手受伤以后,她确实很难像过去那样平稳落笔。
这才是孟清漪真正留下的信。
也是她早已预料自己可能无法活着回来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