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两份相反的口供(1/2)
苏见微在码头边支起一张矮桌。
桌上铺着白布,左侧放着从孟清漪右手取下的断甲,右侧则是刚从旧船板划痕中找到的薄片。
两块指甲都只有米粒大小。
经过十余日,一块颜色暗沉,一块又沾过泥水,乍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苏见微没有急着触碰。
她先让人端来清水,将木板缝隙中的泥沙缓慢洗去,又用软毛笔清理断甲表面。等两块薄片完全干燥,她才用竹镊夹起其中一块,对准另一块断裂边缘。
第一次,没有拼合。
她改变方向,再次靠近。
锯齿般的断口一点点嵌在一起。
严丝合缝。
苏见微的呼吸轻了下来。
“是同一片指甲。”
她没有因为得到答案便停手,而是取来蜂蜡,将拼合后的指甲轻轻压入蜡面,留下完整形状。随后分开两块断甲,再次拼合。
缺口、纹路和弯曲角度全部一致。
“可以记录。”她对随行书吏说,“孟清漪右手中指断甲,与照水船旧船舷划痕内残留甲片完全吻合。”
这一条证据,终于将死者、码头与照水船牢牢连在一起。
孟清漪不是离开码头后,在别处溺亡。
她曾落入照水船旁的河水,拼命抓住船舷。
有人强行拨开了她的手。
谢知衡站在旧船板前,重新观察那处弧形凹痕。
铜锈集中在凹痕下缘,木纤维则向河面方向翻倒。说明带有铜箍的竹篙不是从水下向上递给孟清漪,而是从甲板方向压落。
若是救人,竹篙应当送到她手边,让她抓住。
这道痕迹却是横着压在她抓住船舷的手背上。
“不是失手。”谢知衡道。
“有人不想让她爬回来。”
陆家管事站在不远处,脸色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陈旺跪在码头泥地中,反复说自己只负责清洗船板。萧既明没有继续逼问,将他与木匠、管事分别看押。
随后,一辆孟府马车停在码头外。
孟文山被两名侍卫带了下来。
他一夜未睡,素色衣袍已经起皱。失去县令印牌后,腰间空空荡荡,只剩一条没有装饰的革带。
看见照水船,他脚步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悲痛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
恐惧。
不是害怕自己被定罪,而是不敢重新面对那天下午。
“上船。”
萧既明没有给他留在岸上的机会。
孟文山登上甲板时,右手下意识扶住船舷。手掌触碰到更换过的新木板,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
谢知衡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不久,陆承安也到了。
他没有拒绝传唤,甚至没有带陆家护院,只由一名老仆撑伞陪同。登船以后,他先看见摆在甲板上的旧木板。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这是从修船作坊找到的。”萧既明道。
“孟清漪的断甲,也在里面。”
陆承安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他闭了闭眼:“我知道大人想问什么。”
“那便从案发当日说起。”
萧既明让人将陆承安与孟文山分别带进上下两层船舱,不许二人交谈。
先问孟文山。
船舱窗户打开一条缝,河风不断吹进来。桌上仍铺着为婚后出行准备的软垫,角落甚至放着一只尚未拆封的红色灯笼。
孟清漪原本会在成婚后乘坐这艘船前往府城。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孟文山坐在窗边,视线始终不肯落向外面的河水。
“案发当日,船离开过码头。”萧既明道。
孟文山没有再否认:“是。”
“去了哪里?”
“下游栖鹭湾。”
“为何要离开码头谈话?”
“清漪拿出了那些账页。码头人多,若被旁人听见,事情会立刻传开。”
“船上有谁?”
“我、清漪和陆承安。船夫将船撑到栖鹭湾以后,便乘小舟回了岸上。”
“所以出事时,船上只有你们三个人。”
孟文山缓缓点头。
萧既明没有立即问谁杀了孟清漪。
他先问:“她为何能查到账目?”
“承平十五年,她在县衙后院替我整理过一批旧书。赈粮总账也在里面。”
“她当时便发现了问题?”
“没有。”
孟文山的声音很低。
“她只觉得几处数字对不上,后来又托人查过河税司船号。直到婚期定下,她才知道承运粮行属于陆家。”
“她怀疑自己的父亲和未婚夫共同侵吞赈粮。”
“不是怀疑。”
孟文山望着桌面。
“她已经查清了。”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体面。
“在船上发生了什么?”萧既明问。
孟文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清漪要我交出官印,随她进京自首。”
“我不肯。”
“她便说,会将嫁衣里的账页交给谢知衡,让谢知衡代她进京。”
原主收到的信并非完全伪造。
孟清漪确实准备把证据交给他。
只是那封真正的信没有送到。
“陆承安呢?”谢知衡问。
“他劝清漪不要冲动,说陆家可以补回粮食,再拿出银钱安置灾民。”
“清漪不答应。”
“她说,饿死的人已经埋了两年,不是把粮食补回去便能活过来。”
孟文山声音发颤。
仿佛女儿仍站在船舱里,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
“后来承安去抢她手中的账页。清漪躲开,跑出船舱。两个人在甲板上拉扯,她失足掉进河里。”
“她抓住了船舷。”
“我想救她。”
孟文山抬起双手。
“我真的想拉她上来。”
“可是陆承安拿起竹篙,压住了她的手。”
船舱里无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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