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两份相反的口供(2/2)
只有河水轻轻撞击船身。
“她喊你了吗?”谢知衡问。
孟文山身体僵住。
“什么?”
“孟清漪落水以后,有没有喊你?”
孟文山嘴唇开始发抖。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灰暗的河面。
很久以后,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喊了。”
“喊的什么?”
孟文山没有回答。
那大概是他不愿再听第二次的声音。
谢知衡没有追问。
有些细节能证明一个人是否在场,却不必为了满足审讯者的好奇,逼他重新说出来。
“陆承安为什么要杀她?”萧既明问。
“因为那些账页一旦进京,陆家会被抄没。他父亲、叔伯和粮行掌柜,一个都逃不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
孟文山垂下头。
“等我反应过来,清漪已经沉下去了。”
“是来不及,还是不敢?”
孟文山双手死死抓住衣摆,没有说话。
询问暂时结束。
孟文山被带到船尾看守,陆承安则进入同一间船舱。
他坐在孟文山方才坐过的位置,神情比来时更加平静。
“孟大人说,是你用竹篙压开孟清漪的手。”萧既明道。
陆承安眼中掠过一丝痛色。
“他果然这样说。”
“你有不同的说法?”
“清漪是孟大人害死的。”
陆承安抬头。
“案发当日,她拿着赈粮账页,逼孟大人进京自首。孟大人不肯,还说她若敢毁掉孟家,便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清漪要离开,孟大人抓住她的手臂。她挣脱时撞上船舷,翻进河里。”
“你做了什么?”
“我去拿竹篙救她。”
“船板上的痕迹证明,竹篙是从上向下压在她手上的。”
陆承安沉默片刻。
“因为竹篙后来被孟大人抢走了。”
他说,自己正要让孟清漪抓住竹篙时,孟文山忽然夺过去,重重打在女儿手背上。
孟清漪松手沉入水中。
“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没想到他真能对亲生女儿下手。”
“她沉下去以后,你为何不跳水救人?”
陆承安看向自己的左腿。
“我幼年落水伤过腿,不会水。”
谢知衡注意到,他走路时确实习惯先迈右脚。上下船的时候,也会尽量将重量放在右腿。
这不是临时装出来的。
“之后是谁捞起尸体?”萧既明问。
“船夫被叫回来以后,由船夫下水。”
“船夫叫什么?”
陆承安没有立即回答。
“孙福。”
“人在何处?”
“案发次日便回乡了。”
“哪个乡?”
“河西柳树村。”
又是一个可以核实的证人。
陆承安继续承认,自己参与了后续伪造。
他说孟文山在女儿死后几乎崩溃,先是痛哭,随后认定必须让一个人为孟清漪偿命。
因为孟清漪提过要把账页交给谢知衡,孟文山便把旧日婚约和这场死亡联系到了一起。
陆承安没有阻止。
“为什么?”
谢知衡问。
陆承安看着他。
“因为你死了,赈粮账就少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没杀清漪。”
“但我想让你死。”
两份供词到此为止。
除了孟清漪落水后的短短片刻,其余过程基本一致。
孟文山说,是陆承安用竹篙压开女儿的手。
陆承安说,是孟文山亲手阻止女儿获救。
一个是死者的父亲。
一个是死者的未婚夫。
两人都有杀人动机,也都参与了伪造现场。船上没有第四个证人,能够证明谁在说谎的人已经躺进棺木。
萧既明将两份口供并排放在桌上。
“你怎么看?”他问谢知衡。
谢知衡没有回答。
他走到甲板上,站在那段已经更换过的船舷前,重新看向旧木板上的划痕和铜箍压痕。
孟清漪抓住船舷时,身体悬在船外。
压住她手的人必须站在很近的位置,握住竹篙中段,向下用力。
那个人会在木板上留下的不应只有竹篙痕迹。
还有站立的位置、用力的方向,以及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已经留下的东西。
谢知衡蹲下身,将旧木板翻了过来。
木板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残留着一小块已经干透的深色污迹。
不是血。
像是某种油脂混着泥灰,被鞋面擦蹭后留在木头上。
污迹中,还有半枚极浅的花纹。
谢知衡盯着那道花纹看了片刻。
陆承安今日穿的是一双素面黑靴。
孟文山穿的同样是素面官靴。
可案发当日,他们穿的未必是今天这双。
“查两个人案发当日的衣物和鞋履。”
谢知衡站起身。
“竹篙只能证明有人压过孟清漪的手。”
“这个人站在哪里,才会告诉我们究竟是谁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