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凶手站在左边(1/2)
那半枚鞋印藏在船舷木板的背面。
若不是谢知衡让人把拆下来的旧木板翻过来,它大概会和船上的血迹一样,被当成一片不起眼的油污。
木板被送进县衙后堂时,天已经黑了。
两盏油灯搁在长案两侧,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微微倾斜。萧既明命人关上门窗,又让衙役取来白纸、细绳、木尺和一小碟灯灰。
苏见微俯身看了许久,才在木板下沿找到那片痕迹。
“不是完整鞋印。”
她用银簪轻轻指着油污边缘,没有触碰木面。
痕迹只有半个巴掌大,颜色已经发暗。中间被水晕开,只剩外侧一道弧形轮廓还算清楚。弧线下方,隐约排列着三个小圆点,其中最靠外的一点,比另外两点稍大。
“不是踩上去的。”谢知衡道,“是蹭出来的。”
萧既明看向他:“有何区别?”
“踩上去,力量由上而下,鞋底留下的痕迹会比较完整。这里却只有鞋跟外沿,而且油泥向右拖开,说明那个人当时把脚横踩在船舷内侧的横梁上,鞋跟受力后,又向外滑了一小段。”
谢知衡把那块旧木板竖起,按它原本的位置靠在长案边。
他让衙役搬来一张矮凳,权当船舷下方的横梁,自己站到木板左侧,将左脚横踩上去。
“孟清漪落水之后,一只手抓住这里。船舷高出水面近三尺。人在甲板上若想拉她,最省力的姿势是正对船舷,双脚留在甲板上,身体后仰。”
他转过身,双手做出向上拉拽的动作。
“可若想用长杆把她的手压下去,身体必须前倾。仅靠双脚站在甲板上,重心会被带出船外。所以那个人要侧过身,把一只脚踩上横梁,以脚跟抵住船舷,借整个身体的重量向下压。”
谢知衡握住衙役递来的木棍,缓缓压低。
随着他的身体向前倾斜,左脚鞋跟恰好擦过旧木板背面的油污位置。
屋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半枚鞋印,不是一个站在旁边看着的人留下的,也不是一个弯腰救人时留下的。
它属于那个握着长杆,想把水中之人最后一点求生希望压下去的人。
孟文山坐在墙边,双手被铁链锁着。
听见木棍划过木板的轻响,他的肩膀忽然颤了一下。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像把他重新拖回了那艘船上。
女儿抓着船沿,湿透的衣袖贴在手臂上。她仰着脸喊了一声“爹”,声音被水呛得破碎。
他明明伸出了手。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她时,他看见了落在船舱里的账本,也看见陆承安握住了那根撑船的长杆。
他迟疑了。
只迟疑了那么一瞬。
等他再往前,铜箍已经压在女儿手背上。
孟文山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鞋印能认出是谁的吗?”萧既明问。
“能缩小范围,但不能只凭它定人。”谢知衡放下木棍,“先看他们案发当日穿的鞋。”
孟文山被带上船时,穿的是县令常服,脚下是一双黑色云头官靴。
官靴仍放在孟府。
不到半个时辰,衙役便将鞋取来。鞋底是多层布袼褙纳成的软底,前后磨损均匀,没有铜钉,也没有那道凸出的弧边。
苏见微将官靴放在木板旁,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不是这双。”
“陆承安的呢?”萧既明问。
前去陆家取鞋的衙役,直到亥时才回来。
跟他一同来的,还有陆家的管事。
管事跪在堂下,额头上都是汗。
“公子那日穿的靴子……不在府里了。”
萧既明抬起眼:“去了何处?”
“扔了。”
“为何扔?”
管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公子回来以后,说鞋上沾了河泥和鱼腥,洗不干净,便让小人送到巷口扔了。”
谢知衡看着他:“什么时候扔的?”
“当晚。”
“陆承安不是说,他没有下水吗?”
管事怔了一下。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陆承安在口供里说得很清楚。孟清漪落水后,他去船尾寻找竹竿,回来时孟文山已经将她压入水中。之后他害怕被牵连,没有下水,也没有参与捞尸。
既然没有下水,一双站在甲板上的鞋,为何会沾上洗不掉的鱼腥与河泥?
“或许……或许是船上本来就有泥。”管事声音越来越低,“小人只是奉命办事,别的实在不知。”
萧既明没有逼问,只让他报出那双靴子的制作者。
城南,万记靴铺。
靴铺已经落锁,老板是被衙役从床上叫起来的。老人披着外衣,提一盏纸灯笼,手指哆嗦着翻开旧账册。
陆家是常客,账记得很清楚。
“陆公子左腿小时候伤过,走路久了会疼,所以他的靴子和常人的不一样。”
老人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木制鞋楦。
鞋楦左脚的后跟,比右脚高出约半指。底部镶着一块弧形铜片,铜片上有三个钉孔,最外侧的孔稍大。
谢知衡把木楦放到灯下。
三个钉孔。
一道弧形边。
与旧木板上的痕迹完全一致。
萧既明却没有立刻下令拿人。
“鞋楦只能证明陆承安穿过这一类靴子。城中若还有跛足之人,也可能做过相似的鞋。”
“这种鞋楦只有一副。”老人连忙道,“陆公子不愿旁人知道自己腿有毛病,特意嘱咐过,不许给别人照着做。左靴的铜跟,也是他自己画的样子。”
谢知衡问:“案发当晚,他有没有来过?”
老人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灯笼。纸罩里的烛火轻轻晃动,将他眼下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