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凶手站在左边(2/2)
“不是陆公子亲自来的。”老人最终开口,“是陆家的小厮,送来一双湿靴。说左脚铜跟松了,让我连夜拆下来。”
“拆下来的铜跟呢?”
“铜值钱,我没舍得扔。”
老人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只装满碎皮、断线和旧鞋钉的竹筐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摸出一块弧形铜片。
铜片已经发黑,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擦痕。三个钉孔还在,最外侧的孔果然比另外两个更大。
谢知衡接过铜片,没有直接往木板上按,而是让人取来一层薄纸,覆在铜片上,用灯灰轻轻拓下轮廓。
随后,他将拓印压在木板的油污上。
弧线重合。
三个圆点的位置,也一一对应。
没有半分偏差。
靴铺老板望着木板,呼吸渐渐急促。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蹲回竹筐旁,从底部捡起一小片干硬的东西。
“这也是从那双靴底上掉下来的。当时黏在铜跟缝里,我不知道是什么,就一并扫进来了。”
苏见微接过来,放到油灯下。
那是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红色碎屑,表面覆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她用银簪拨开碎屑边缘,声音很轻。
“是红色蔻丹。”
孟清漪死前,十指都染过蔻丹。
可她右手的两根指甲,在抓住船舷时折断了。那片断裂的指甲没有掉进水里,而是被踩在了陆承安的靴底,挤进铜跟与皮底的缝隙。
案发当晚,他让人拆掉铜跟,不是因为鞋脏。
是因为他知道,死者的一部分还留在鞋上。
回县衙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孟文山被押进后堂时,陆承安已经站在那里。
他仍穿着那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发冠端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即使被两名衙役守在身后,他的神情依然平静。
直到萧既明将那块铜跟放在桌上。
陆承安的目光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没有人察觉。
可谢知衡看见了,他右手的食指轻轻蜷起,指甲抵住掌心——那是一个人在竭力控制情绪时,下意识寻找疼痛的动作。
“陆公子,”谢知衡道,“你说孟清漪落水时,是她父亲拿竹竿压住了她的手。”
“是。”
“你说自己站在船尾,没有靠近船舷。”
“是。”
“那你的左脚鞋跟,为何会在船舷内侧留下用力摩擦的痕迹?”
陆承安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案发当夜,为何急着拆掉铜跟?”
陆承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一块旧铜,一点泥痕,能说明什么?我确实靠近过船舷,也确实想过救她。人在慌乱中踩到哪里,我记不清。”
“你不是去救她。”
谢知衡取来木板,将铜跟拓印与鞋痕并排放到他面前。
“若是救人,你的鞋尖应朝向船舷,鞋底不会蹭到横梁背面。只有侧身踩住横梁、身体向下发力,鞋跟才会留下这种横向擦痕。”
他又将那片红色断甲放在白纸上。
“而且,她的指甲不在你鞋面,不在鞋边,而是被压进铜跟底下。你踩到它时,她的手就在船舷上。”
陆承安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墙边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
孟文山站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自己曾准备亲手迎进家门的年轻人,嘴唇抖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她还叫过你一声承安。”
陆承安没有看他。
“她以为你拿那根杆子,是要救她。”
孟文山的声音越来越哑。说到最后,他几乎站不稳,只能靠着墙,一点点滑坐下去。
“她到死都没想过……你会把她的手压下去。”
陆承安终于转过头。
那张一直温和、干净的脸上,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冷意。
“那你呢?”
他看着孟文山,忽然笑了一声。
“孟大人,你就在旁边。”
“你女儿的手离你不过半尺。”
“真正松开她的人,难道只有我吗?”
孟文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承安缓缓转回身,看向谢知衡。
“你找到了鞋印,找到了断甲,证明我当时站在船边。”
“可你证明不了,那根杆子究竟握在谁手里。”
屋外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院子。一名大理寺差役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根用白布裹住的长物。
“萧大人,找到了!”
他喘着气,将东西放在桌上,解开白布。
里面是一截被锯断的竹竿。
一端套着发暗的铜箍。
铜箍内侧,缠着几根已经干结的黑色长发。
差役抬起头。
“船夫没有把凶器扔进河里。”
“他把它藏在陆家粮仓的夹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