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竹竿握在谁手里(1/2)
雨落下来的时候,竹竿外面的白布刚好全部解开。
它长约七尺,前端套着铜箍,竹身被水泡得发暗。靠近末端的位置有一道裂口,几根细小的竹刺翻卷着,像被什么人用力攥过。
铜箍里缠着的长发已经干结,混着河泥,颜色乌黑。
苏见微戴上薄绢手套,将发丝一点点挑出来,平放在白瓷盘中。
“发丝很长,没有发根。”她低声道,“不是被人拔下来的,应当是铜箍压过头发之后,被断口勾住。”
孟清漪落水时,长发被河水打散。
她一只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在水中挣扎。竹竿的铜箍压下去,先擦过她的鬓发,才落在她紧扣木板的手背上。
谢知衡看着那几根头发,脑中仿佛再次出现了那个画面。
冰冷的河水,越来越重的嫁衣,以及那只被一寸寸压离船舷的手。
这根竹竿不会告诉他们凶手是谁。
但藏起竹竿的人会。
“人呢?”萧既明问。
差役侧身让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被带进后堂。
他身材矮瘦,裤脚沾满泥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进门以后,他先看见桌上的竹竿,脚步骤然停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孙福。”差役道,“照水号上的船夫。”
陆承安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看向孙福,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动作仍旧从容,可藏在袖中的右手已经紧紧攥住。
孙福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草民……草民见过大人。”
萧既明没有立刻问话。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水顺着屋檐连成一条细线。后堂里只剩雨声,还有孙福压抑不住的喘息。
“竹竿是你藏的?”萧既明问。
孙福低着头:“是。”
“为何藏在陆家粮仓?”
孙福的肩膀颤了颤。
他没有回答,而是抬眼看了一下陆承安。
那一眼极快,里面却满是恐惧。
“看着我。”萧既明的声音不重,却让孙福猛地转回头,“你的妻儿已经被大理寺的人接走。此刻人在安全处,没有人能够碰他们。”
孙福嘴唇动了动。
绷了十几日的那根弦,似乎就在这一刻断了。
他俯下身,两只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几乎碰到砖缝。
“是陆公子让我藏的。”
陆承安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替孟府撑船的下人,失踪了十几日,忽然被大理寺找到。大人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不是孟府的人!”
孙福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变了调。
话出口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顶撞了谁,又仓皇地低下头。
“草民原先在陆记粮行做事。照水号也是陆家的船,只因孟小姐喜欢清静,陆公子才让草民平日听孟府差遣。”
萧既明看向差役。
差役立即将一张船契放在桌上。
船契是从陆家账房搜出来的,船主一栏写的正是陆承安。只是半年前,这艘船被无偿借给孟府使用,所以先前所有人都默认,它是孟家的船。
“案发当晚发生了什么?”萧既明问。
孙福咽了一口唾沫。
“那日傍晚,孟小姐先到了南渡口。她带着一本账,说要见陆公子。后来孟大人也来了。三个人上船以后,陆公子让我把船撑到栖鹭湾。”
“到了以后呢?”
“陆公子让我划小舟去岸边买酒,说他要与孟小姐把话说开。我不敢不听,就放下小舟走了。”
孙福说到这里,呼吸越来越急。
他的手掌按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像是仍在拼命撑着那只风浪中的小舟。
“我买完酒往回划,还没靠近,就听见船上有人争吵。孟小姐说,那些粮不是货,是灾民的命。她还说第二天就去大理寺,把账本交出去。”
“然后我听见一声响。”
孙福闭上眼。
“像是有人摔在甲板上。紧接着,孟小姐掉进了水里。”
孟文山靠在墙边,铁链从他腕间垂落。
他没有抬头。
只是听到“掉进水里”四个字时,手指缓慢地蜷了起来,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
“你看见谁推她了吗?”萧既明问。
“没有。”孙福摇头,“当时天暗,我的小舟离得远。只看见孟小姐抓住了船舷。孟大人跪在旁边,伸手去拉她。”
陆承安忽然开口:“既然离得远,他又怎能看清我做了什么?”
孙福猛地转头。
他盯着陆承安,眼中最后一点迟疑消失了。
“因为你身上穿的是白衣。”
陆承安的表情微微凝住。
“那晚没有月亮,孟大人穿的是青色官服,只有你穿白衣。”孙福声音发抖,却没有再低头,“我看见那个白衣人从船尾拿来竹竿,站在船舷左边,把杆子伸了下去。”
“起初我也以为你要救她。”
“可孟小姐伸手去抓时,你把竹竿移开了。”
后堂静得可怕。
雨声仿佛也隔远了。
孙福红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吸气。
“她抓着船沿喊你。她喊你的名字,求你拉她上去。”
“你没有。”
“你把铜头压在她手上,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松开以后,水面上还冒了好一会儿气泡……”
“够了!”
陆承安猛地厉喝。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温和从容。额角青筋绷起,眼睛死死盯着孙福,仿佛下一刻便要冲上去掐断他的喉咙。
两名衙役同时上前,将刀鞘横在他身前。
孙福被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口供。
“我划过去时,孟小姐已经没影了。”
“孟大人要下水,被陆公子拉住。陆公子说河水急,跳下去也是送死。后来……后来他让我把船撑回去,把甲板洗干净。”
萧既明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竿。
“这根竹竿呢?”
“陆公子本来让我扔进河里。”
孙福的声音低下去。
“可我害怕。我想着,若是哪天事情败露,至少得留一样东西证明不是我杀的人。我没敢带回家,就趁夜藏进了陆家西粮仓的夹墙。”
“为何现在才说?”
孙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第二天,陆家的人就把我妻儿接走了。”
“他们说是保护,其实是不准我见。我若敢多说一个字,就让我全家一起沉进河里。”
他跪在地上,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我怕死。我也怕他们死。”
“这些天,我每天一闭眼,就能看见孟小姐的手。她抓着船沿,指甲都断了。我明明就在附近,却不敢喊,也不敢过去……”
“我不是好人。”
“可我不想一辈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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