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竹竿握在谁手里(2/2)
苏见微偏过脸。
油灯映在她眼中,像一小片摇晃的水光。她从桌边取了一块干净布巾,递给旁边的衙役,让人送到孙福手中。
没有人安慰他。
因为有些迟到的真话,并不能抹去一个人当初的沉默。
但它至少能让死者不再被谎言埋第二次。
陆承安重新站直身体。
短暂的失控之后,他的神情竟又恢复了平静。
“一个船夫的话,一块从我家粮仓里找到的竹竿,都可以伪造。”
他看向萧既明。
“孟文山为了脱罪,可以让人将竹竿放进陆家。孙福的妻儿被大理寺接走,他为了保命,自然会按照你们想听的说。”
“至于鞋印,我已经说过。那晚我确实靠近过船舷。”
“你们能证明我站在那里,却证明不了竹竿握在我手里。”
谢知衡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拿起竹竿,走到灯下。
竹竿的末端有一道裂口。
裂口很新,竹刺向外翻起,其中一根竹刺上,粘着一点极细的白色纤维。
谢知衡用镊子夹起那根纤维。
“苏姑娘,麻烦你取一盆清水。”
清水很快送来。
谢知衡将竹竿握手的位置浸入水中。干涸的泥渍渐渐软化,一层发白的东西从竹纹里显露出来。
不是泥。
是干燥后留下的细盐。
“人的手掌会出汗。”谢知衡道,“用力越大,汗越多。竹竿吸水,汗液渗进裂缝,干后会留下盐渍。”
陆承安冷冷道:“难道孟文山不会出汗?”
“当然会。”
谢知衡将竹竿转了半圈。
“所以盐渍证明不了是谁握过它。但这根竹刺可以。”
他让衙役端来一盏更亮的灯,将竹刺下方那道暗褐色细痕照出来。
“有人用力握住竹竿时,掌心被竹刺划伤,血渗进了竹缝。伤口不大,却会在掌心留下一道斜向疤痕。”
陆承安的右手藏在袖中。
谢知衡看向他。
“陆公子,第一次见面时,你替自己倒过一杯茶。”
“你的右掌虎口下方,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
“当时你说,是查账时被纸边划伤的。”
陆承安没有动。
“纸割伤口薄而直,多在指腹。”谢知衡缓缓道,“你的伤口却从掌心斜向虎口,里面还有一个细小黑点。那不是墨,是折断后留在皮肉里的竹刺。”
萧既明抬了抬手。
两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陆承安的手臂。
陆承安猛地挣了一下。
他的右手从袖中露出。
掌心那道伤已经结痂,伤口斜向上延伸。靠近虎口的位置,果然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苏见微取来银针。
“把手按住。”
陆承安开始挣扎。
这一次,他不再从容,也不再争辩。三名衙役合力将他压在桌边,苏见微用银针挑开伤口表面的薄痂。
一点暗红色的血渗出来。
紧接着,一根不到半寸长的黑色竹刺,被她从伤口中挑了出来。
竹刺一端有一道天然弯曲。
谢知衡从竹竿裂口处取下另一段断茬,两者合在一起。
纹理相连,断口吻合。
严丝合缝。
陆承安望着那两截重新拼在一起的竹刺,身体忽然不动了。
外面的雷声滚过长空。
短暂的亮光照进后堂,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惨白。
“现在,”谢知衡看着他,“竹竿告诉我们,它握在谁的手里了。”
陆承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檐下的雨水已经漫过石阶,沿着砖缝流进门槛。
他忽然笑了。
没有被拆穿后的疯狂,也没有穷途末路的恐惧。那笑容很疲惫,甚至带着一点解脱。
“是我。”
孟文山猛地抬起头。
陆承安却没有看他。
“是我拿的竹竿,也是我把她的手压下去的。”
“为什么?”孟文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她那么信你。她连账本都先拿给你看,想让你回头……”
“回头?”
陆承安缓缓转身。
“我十六岁开始替陆家管粮行,替你们填亏空,给上面送钱,替
“她以为把账本交出去,死几个人、抄几家产,一切就干净了。”
“可她不知道,那两千八百石粮食,早就不只是陆家的账。”
孟文山脸色骤变。
萧既明捕捉到了他的反应:“还有谁?”
陆承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谢知衡,眼底浮起一种古怪的怜悯。
“谢公子,你以为孟清漪为什么会相信你?”
谢知衡眉头微皱。
“你们此前从未见过。她却知道你的住处,知道你的笔迹,还敢把最后一封信送到你手上。”
陆承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因为在她查到的那本账上,也有你的名字。”
谢知衡的眼神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陆承安没有再说。
衙役从陆家粮仓夹墙中搜出的东西,被一件件摆上桌面。除去竹竿,还有几张残缺的粮票、一枚陆记私印,以及一本巴掌大小的黑皮册子。
册子没有书名。
萧既明翻开第一页。
纸上一片空白。
第二页,仍旧空白。
直到翻至第七页,灯火映照之下,纸面上慢慢浮出一行暗红色小字。
不是墨写的。
像是干涸多年的血,从纸里重新渗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谢知衡。
名字后方,写着两个更小的字。
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