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死刑犯谢知衡,无罪(1/2)
那两个字浮现在纸上时,后堂里没有人说话。
已死。
谢知衡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灯火从纸页边缘照过来,暗红色的字迹一寸寸加深,像埋在纸里的旧伤,被热气重新逼出了血。
三日前,他在死牢里醒来。
狱卒告诉他,秋后问斩的文书已经批下,三日之后便要押赴刑场。
所有人都认定他杀了孟清漪。
验尸格目、凶器、血衣、密室、证人口供,每一样都指向他。那不是一场仓促的嫁祸,而是一张提前织好的网。
可这本册子里的记录,比孟清漪的死还要早。
也就是说,在那口红漆箱子被抬进婚房之前,在那封伪造的信送到他手中之前,已经有人在一群活人里挑中了他,准备让他成为一个“死人”。
萧既明将黑册移离油灯。
纸上的字迹并未消失,只是颜色不再继续加深。
“不是血。”谢知衡道。
他伸手靠近纸面,没有触碰。
“写字的人用了一种遇热显色的汁液。平时看不出来,靠近火源以后才会变成褐红色。可能是米汤,也可能是果汁混了药粉。”
苏见微从药箱中取出一根细银针,在纸页边角轻轻刮了一下。
“有酸味。”她将银针凑近闻了闻,“还混过明矾。难怪能藏这么久。”
“把炭盆搬来。”萧既明道,“不要用明火。”
衙役很快端来一只小炭盆。
黑册被架在炭火上方,隔着一层薄木板慢慢受热。随着纸页温度升高,原本空白的地方开始出现一道道浅褐色痕迹。
先是笔画。
然后是人名。
第一页只有三个人。
范成——已死。
顾修竹——已死。
谢知衡——可用。
“可用”二字旁边,另有一行更小的批注:
谢临渊之子,无亲族庇护,善摹字,常出入赌坊。笔迹已取。
谢知衡看着“谢临渊”三个字,脑中忽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那不是属于现代的记忆。
破碎的画面从这具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一间漏雨的旧屋,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一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坐在灯下,将卷宗一页页叠好。他咳得很厉害,指缝间却还夹着一张写满人名的粮册。
男人抬头,看向年幼的谢知衡。
“账可以烧,人可以死。”
“可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没人敢说,就变成没发生过。”
画面骤然断开。
谢知衡扶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见微注意到他的异样,往前走了半步。
“怎么了?”
“没事。”
谢知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额角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原身的父亲谢临渊,曾是刑部书吏。
七年前,他在押送卷宗进京途中坠崖身亡。官府定为雨天路滑,意外失足。自那之后,谢家迅速败落,原身靠替人抄书、写状纸度日,后来又染上赌瘾,欠下一身债。
一个没有亲族庇护、名声败坏、擅长模仿字迹的年轻人,的确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即便他死在刑场上,也不会有多少人为他追查。
萧既明看向陆承安:“这本册子是谁给你的?”
陆承安的双手已经被锁住。
铁链垂在地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他脸上的失控早已褪去,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谁把册子交给你的?”
“一个自称鹤先生的人。”
“相貌、年纪、口音。”
陆承安摇头:“每次见面,他都戴着帷帽。听声音约莫四十岁,官话说得很正。他从不来陆家,只让人将信放在城南白塔下的第三块石砖里。”
“你们替他做什么?”
“粮。”
陆承安看着炭盆,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两千八百石赈粮,陆家只留下四百石。剩下的粮分成六批,从不同水路运走。船不挂陆记的旗,账也不进粮行。”
“运去了哪里?”萧既明问。
“我不知道。”
“你负责发粮,会不知道收货地?”
“每批粮到了下一个码头,自然有人接手。我们只负责第一段。”陆承安顿了顿,“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孟文山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比哭更难听。
“你不知道?”
他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陆承安。
“你杀了清漪,改了验尸格目,伪造收据,找人去烧红漆箱。如今事发,你只需要说一句不知道?”
陆承安转头看他。
“孟大人,你没有资格这样问我。”
孟文山嘴唇一颤。
“赈粮出库的官印是谁盖的?”
“沿途关卡的通行文书是谁批的?”
“清漪查到账目后,又是谁最先让我去劝她闭嘴?”
陆承安的声音不高,每一句却都像刀子一样,剥开孟文山身上最后一层遮掩。
“你不是不知道那些粮会害死人。”
“你只是觉得,灾民死得远,看不见。”
“可清漪死在你眼前,你终于知道疼了。”
孟文山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
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那一刻,他不再像一县之长,只像一个突然老去的父亲。
可他的悔恨来得太迟。
迟到无法救回那个在河水里喊他的人,也无法让被他亲手放走的赈粮重新回到灾民手中。
萧既明命人将陆承安和孟文山分别押下。
经过谢知衡身边时,陆承安停了一下。
“孟清漪原本没想把账交给大理寺。”
谢知衡看向他。
“她想交给你。”
陆承安望着黑册上的名字。
“她在父亲旧物里见过谢临渊留下的信,知道他当年也查过这条粮路。所以她找到你的住处,想让你把账送进京城。”
“婚房里那封信呢?”
“是她写了一半的草稿。”
陆承安道:“我让人从她书房拿走,仿照笔迹补上后半段。她真正想交给你的信,应该还在孟府。”
“她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
“因为她不信任任何靠近县衙的人。”
陆承安的目光掠过孟文山被押走的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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