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死刑犯谢知衡,无罪(2/2)
铁链声渐渐消失在廊外。
雨仍在下。
萧既明合上黑册,将它装入木匣,贴上大理寺封条。
“这册子不能留在县衙。”他说,“红妆密室案可以结了,但赈粮案才刚刚开始。从今日起,所有粮账、船契、通关文书,皆由大理寺接管。”
他停了一下,看向谢知衡。
“至于你,还有一件事要办。”
天快亮时,县衙正堂重新开门。
雨已经停了。
屋檐上的水珠一滴滴落进石槽,天边泛起一层很淡的灰白。堂下聚着不少百姓,都是听说红妆案重新审理后赶来的。
三日前,他们站在街边骂谢知衡是杀人恶鬼。
有人朝囚车扔烂菜,有人说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连负责押送他的衙役,都认定案子没有翻转的余地。
如今,还是这些人。
只是没人再说话。
谢知衡站在堂下,手腕上仍戴着镣铐。铁环磨破了皮肤,边缘凝着一圈暗红色的血痂。
萧既明坐在案后,将重新查验的证据逐项宣读。
孟清漪死于溺水。
胸前刀伤形成于死后。
婚房并非第一现场。
所谓密室,是凶手利用红漆嫁妆箱运尸,再以伪造书信诱使谢知衡亲手落闩。
验尸格目被篡改,签名被伪造,证人口供存在诱导。案发时,谢知衡尚未进入婚房,更不可能在照水号上杀害孟清漪。
一条条证据,被清清楚楚摆在众人面前。
没有神鬼,没有巧合。
一个已经被判处死刑的人,就这样从必死无疑的铁案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萧既明拿起朱笔,在原判文书上画下一道长线。
纸张被笔锋划过,发出轻微的沙响。
“原青山县红妆杀人案,事实不清,验证伪造,原判撤销。”
“死囚谢知衡——”
萧既明抬起眼。
“无罪。”
木槌落下。
堂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谢知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或者会因为终于活下来而感到庆幸。可真正听到“无罪”二字时,心中最先浮现的,却是牢房里那扇只有巴掌大的窗。
三天前,原身就是透过那扇窗,看着最后一小块天。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里,那个年轻人会在今日被押上刑场。直到头颅落地,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清白的。
一名衙役走到谢知衡面前,取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第一只铁环打开。
然后是第二只。
镣铐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沉响。
谢知衡抬起手,看着腕间深紫色的勒痕。
苏见微站在堂侧,手里抱着药箱。等衙役退开,她才走过来,将一小盒药膏递给他。
“每日两次。”
“谢谢。”
“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要总去摸。”
她说完,像是觉得语气太硬,又低声补了一句:
“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往后就仔细些。”
谢知衡看了她一眼。
苏见微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验尸文书,只留给他一个安静的侧影。
堂外,有百姓开始议论。
有人说他真有本事,有人说大理寺断案如神,也有人低着头,悄悄避开了他的目光。
没有人向他道歉。
谢知衡也没有等。
世人可以在一日之内将一个人骂成恶鬼,也可以在真相揭开后,假装自己从未扔过那块石头。
他走出县衙大门。
雨后的长街泛着湿润的光,早点摊已经升起白雾。卖饼的伙计掀开蒸笼,热气混着葱油味飘过来。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没有镣铐地站在阳光下。
萧既明从身后走来。
“你暂时不能离开青山县。”
谢知衡回过头:“我不是已经无罪了吗?”
“无罪不等于安全。”
萧既明将一块木牌递给他。
木牌正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背面没有官职,只有一道尚未填完的空格。
“黑册上有你的名字。对方既然能为你准备一次死局,就可能准备第二次。”
“所以呢?”
“所以从今日起,你暂随大理寺查案。”
谢知衡看着那块木牌,没有立即接。
“有俸禄吗?”
萧既明显然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沉默了一下。
“有。”
“管住吗?”
“管。”
“若是查到一半,你们发现我不听话呢?”
“那便看你不听话的原因。”
谢知衡这才接过木牌。
木牌不重,握在掌心,却像一把刚刚打开的门钥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一匹快马踏过积水,停在县衙门前。马上的驿卒翻身落地,脸色苍白,连斗笠都来不及摘。
“萧大人!”
“大理寺八百里急件!”
萧既明拆开火漆封口。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看完第一遍,没有说话,又重新看了一遍。
“出了什么事?”谢知衡问。
萧既明将急件递给他。
昨夜,青山县北驿发现一具无头男尸。
死者身上带着刑部验明正身的腰牌,姓名是范成。
谢知衡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范成,三年前因纵火杀害七人,于京郊刑场斩首,尸身由亲属领回安葬。
而那本黑册的第一页,同样写着——
范成,已死。
长街上,晨雾尚未散去。
谢知衡抬头望向北方。
一个三年前已经被斩首的人,昨夜又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