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个死人,死了两次(2/2)
一股闷了许久的血腥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旧纸受潮后的霉味。
车厢内堆着十几个封好的卷宗箱。尸体夹在两排木箱中间,背靠车壁,双腿向前伸展。脖颈断口上盖着一块已经被血浸透的灰布。
头不在车里。
苏见微踩着矮凳进入车厢。
谢知衡紧随其后。
尸体是一名成年男子,约三十五岁,身材瘦削,穿灰色短褐。衣服没有明显打斗痕迹,腰间系着一块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刑囚范成”,背面是三年前的处决日期。
谢知衡没有先看腰牌。
他蹲下身,观察断颈。
颈部切口并不平整,皮肤和肌肉有反复割锯的痕迹。伤口周围出血不多,只有靠近左侧颈动脉的位置,凝着一层较厚的血块。
“不是活着被砍头。”苏见微道。
“先死,后割。”谢知衡点头。
真正的致命伤在胸前。
死者左胸靠近腋下,有一道极窄的刺口,被衣襟遮住。凶器从肋骨间刺入,直达心脏。伤口不大,出血大多积在胸腔里,所以衣服表面只有一小片暗色血迹。
苏见微按压死者腹部,又查看四肢僵硬程度。
“死亡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萧既明站在车门外:“这辆车昨夜子时在哪里?”
邵平立即翻看驿路簿册。
“戌时三刻离开柳亭驿,寅时二刻到石桥驿。子时前后,应在柳亭与石桥之间的伏鸦岭。”
“有村镇吗?”
“没有。那段路两侧都是山,只有一座废弃的送客亭。”
谢知衡继续检查尸体。
死者双手粗糙,虎口、食指和中指都有厚茧,像是常年做重活的人。右手小指缺失一截,断口早已愈合。手腕上有两圈陈旧的勒痕,颜色发白,像多年佩戴刑具留下的。
左肩到后背,有大片火烧过的疤痕。
疤痕年头很久,边缘扭曲,几乎覆盖半边肩胛。
“若此人真是范成,这些特征应该能从旧档里找到。”谢知衡道。
“已经派人去调。”萧既明说。
苏见微解开死者衣带。
尸体脚上没有鞋。
脚底很干净,没有官道上的黄泥,只有脚趾缝里残留着少量细黑沙粒。脚踝处有一圈新鲜擦伤,伤痕细而密,不像绳索勒出来的,倒像戴过某种金属环。
“他被关过。”苏见微道,“而且不是普通牢房里的木枷和麻绳。”
谢知衡用指尖隔着薄布,轻轻按了一下那圈伤痕。
“铁链很细。长期锁在固定位置,走动范围不大。”
一个三年前已经被斩首的人,在昨夜遇害以前,似乎又被人囚禁了很长时间。
凶手杀了他,割掉头颅,将尸体放进装满刑部旧卷的官车,再把三年前的验身牌系在他腰上。
不像单纯灭口。
更像送信。
“手里有东西。”苏见微忽然道。
死者左手一直握成拳状。
尸僵已经形成,强行掰开可能损伤里面的物证。苏见微用温水一点点浸泡他的手指,按摩关节。过了很久,那几根僵硬的手指才被缓缓展开。
掌心里躺着一颗焦黑的木珠。
木珠只有指甲盖大小,中间穿孔,表面被火烧过。擦去外层浮灰后,可以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字。
顾。
黑册上的第二个名字——顾修竹。
同样标注着“已死”。
萧既明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临死前留下的?”
“未必。”谢知衡道,“也可能是凶手塞进他手里的。”
他夹起木珠,凑近灯光。
木珠表面虽然焦黑,穿绳孔里却没有积灰。这说明它不是从火场废墟里捡出来的,而是有人先把木珠烧黑,再清理过穿孔。
凶手希望他们看见“顾”字。
也希望他们顺着这个字,找到黑册上的第二个人。
“范成和顾修竹是什么关系?”苏见微问。
萧既明没有回答。
一名大理寺差役从前院快步进来,手中拿着刚刚调来的旧案抄录。
“大人,查到了。”
他将文书展开。
“三年前,范成纵火案的验身记录里写明:犯人范成,时年三十二,右手小指缺失,左肩及后背有陈年烧伤,腕部有长期佩戴锁具留下的旧痕。”
众人同时看向车厢里的尸体。
年龄相符。
残指相符。
烧伤相符。
连腕间的旧伤都相符。
这具无头尸体,真的是范成。
那个在三年前已经被刑部验明正身、当众斩首,又由亲属领回安葬的死刑犯。
冯通站在车外,脸色惨白,嘴里喃喃道:“不可能……”
谢知衡却抬头看向萧既明。
“当年是谁验的尸?”
差役翻到文书末页。
“刑部仵作,何敬。”
“监斩官呢?”
差役的手指向下移了一行。
看清名字后,他忽然不说话了。
“念。”萧既明道。
差役咽了口唾沫。
“三年前负责验明正身、监督范成行刑的监斩官……”
“是谢临渊。”
车厢外,风吹过被布包住的铜铃。
明明没有铃声,谢知衡却觉得耳边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响了一下。
原身那个七年前便已坠崖身亡的父亲,不只查过失踪的赈粮。
他还亲手签下过一份虚假的死刑文书。
而现在,一个本该死在他眼前的犯人,跨越三年,从一辆封死的官车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