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父亲死后,又签了一次名字(1/2)
“监斩官——谢临渊。”
差役念出名字后,北驿院内安静了许久。
谢知衡站在敞开的驿车前,手还搭在车门边缘。木头被夜里的雨水浸过,触手冰凉,可他却像没有感觉到。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再次从这具身体深处涌出。
七年前的冬天,谢家门外挂起白幡。
送回来的只有一副薄棺。
官府说谢临渊押送卷宗途中遇上山雨,失足坠崖。尸体在山谷里泡了两日,摔得面目全非,只能凭衣物和随身官印确认身份。
那时的谢知衡十五岁。
他记得自己跪在灵堂里,隔着一层白布,看见父亲露在外面的手。手背有伤,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
他想掀开白布,被前来送棺的官差死死拦住。
那人说,别看了。
会做噩梦。
“谢临渊是什么时候死的?”萧既明问。
谢知衡从记忆里抽身。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
差役低头看向范成旧案的文书。
“范成行刑,是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
整整相差四年。
一个已经死去四年的人,不仅重新担任刑部监斩官,还亲眼确认范成被斩首,在验身文书上签字用印。
苏见微站在尸体旁,目光从文书移到谢知衡脸上。
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颌绷得很紧。那双刚刚恢复自由的手,也在袖中一点点攥了起来。
“可能是同名吗?”她问。
“不是。”
萧既明将旧案抄件摊在驿车踏板上。
“谢临渊,原刑部架阁库书吏,后任提刑司检校。籍贯、年岁、官职都对得上。文书上还盖了他的私印。”
“死人不能监斩。”谢知衡道。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少情绪。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七年前死的人不是我父亲,要么三年前有人冒用了他的名字和官印。”
萧既明看着他:“你倾向哪一种?”
谢知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口不许家属打开的棺材,想起那只露在白布外、沾满泥土的手。
原身的记忆里,谢临渊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很深的刀疤。小时候削竹片留下的,阴雨天还会发痛。
可送回来的尸体已经高度腐坏。
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上,究竟有没有刀疤?
十五岁的谢知衡没有看清。
或者说,当时所有人都不允许他看清。
“先查文书。”他最终道,“记忆会错,纸上的东西也能造假。两边都不能先信。”
萧既明点了一下头。
没有追问。
有些怀疑,一旦牵扯到至亲,旁人给出的安慰没有意义。只有把棺材打开,把卷宗翻出来,把每一处不该存在的痕迹摆在阳光下,才能知道真相究竟长什么样。
“派人回县衙。”萧既明吩咐,“让秦建国调取谢临渊死亡卷宗。另外传信京城,请大理寺封存范成案原卷。经手书吏、验尸仵作、行刑刽子手、领尸亲属,一个都不能漏。”
差役领命离开。
谢知衡重新看向那辆官驿车。
“父亲的事要查,尸体怎么进入封车,也要查。”
他走进车厢,蹲到尸体原本靠坐的位置。
十几个卷宗箱紧贴两侧车壁,箱盖上贴着刑部封条。表面都落着薄灰,唯独靠近死者右腿的一只箱子,侧面有一道擦痕。
谢知衡用手帕隔着木面,轻轻推了一下。
箱子没有锁死。
“这些箱子什么时候装上车?”他问。
冯通站在车外,脸色仍然难看。
“昨日午后,由刑部架阁库的人装车。箱子一共十六只。装完以后当场落锁,封闭车门。”
“你看着装的?”
“看着。”
“尸体不在里面?”
“绝对不在!”
冯通声音陡然拔高。
“十六只箱子装得满满当当,车厢里连落脚的空隙都没有。若当时已经藏着一个人,我们不可能看不见。”
谢知衡没有反驳。
他让衙役将尸体移出车厢,又把十六只卷宗箱逐一编号,按照原本位置搬下来。
最后一只箱子离开地面后,车厢底部完整地露了出来。
地板由九块长木板拼成。常年运送重物,木面已经磨得发黑,板缝里积着灰尘和碎纸。
谢知衡跪在地上,从第一块木板开始检查。
前七块没有问题。
到了第八块,他停下了。
这块木板的颜色和旁边略有差异。
不是木料不同,而是边缘的旧灰被人擦掉过。四角钉帽看起来锈迹斑斑,其中一枚却能看见半圈新鲜的银白色。
“钉子被拔过。”他说。
萧既明进入车厢,蹲到他身侧。
“若拔过,钉帽上的锈应当碎裂。”
“所以他们拔的不是钉子。”
谢知衡用木尺插入板缝,轻轻向上一撬。
木板没有起来。
他又将灯移近,观察那枚钉帽。片刻后,他伸手握住钉帽,逆时针缓缓转动。
锈迹斑斑的“钉子”竟被一点点拧了出来。
是一截带螺纹的铁栓。
其余三个角,也是一样。
四根铁栓取下后,整块木板被抬了起来。
地板下方不是车轴,而是一处暗格。
暗格约四尺长,两尺宽,刚好能藏下一个蜷缩的成年人。底部留着拖拽形成的血痕,还粘着几片细长水草。
北驿众人的脸色全变了。
车门的封条确实没有被破坏。
因为凶手根本没有打开车门。
他从车底拆下暗格,将尸体塞进去,重新拧紧四枚伪装成钉子的铁栓。等驿车继续赶路,尸体随着颠簸从没有固定严实的暗格翻入车厢,倒在卷宗箱之间。
这是一间会移动的密室。
门锁着,封条完整。
可它的入口,从来不在门上。
“这种暗格原本就是驿车的一部分?”萧既明问。
邵平连连摇头:“不可能。官驿运卷的车,都要防雨防潮。底部若有这么大的活动木板,路上进水,卷宗全得毁掉。”
谢知衡把手伸进暗格,摸了摸边缘。
木屑粗糙,铁栓孔也很新。
“刚改的。最多不超过半个月。”
“查这辆车修过什么地方。”萧既明看向邵平,“所有经手车匠,立即控制。”
邵平忙让人去取官车维修册。
苏见微则从暗格底部夹起一缕水草,和先前车轮上的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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