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父亲死后,又签了一次名字(2/2)
“同一种。”
“黑泥呢?”谢知衡问。
“也一样。泥里混着细小的炭屑。”
她将两份泥分别压在白纸上。水分晕开后,里面留下许多针尖大小的黑点。
“尸体脚趾缝里的黑沙,也含有这种炭屑。”
也就是说,范成在被杀之前,就待在生长着细叶水草、岸边又有大量炭灰的地方。
杀人、斩首、藏尸,很可能都在那里完成。
谢知衡看向驿路图。
从柳亭驿到石桥驿之间,官道经过伏鸦岭。岭下有一座早已废弃的送客亭,附近曾有十几座烧炭窑。
“伏鸦岭。”他说。
冯通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却没能逃过谢知衡的眼睛。
“你昨夜去过那里。”
“没有!”
冯通立刻否认。
“官车一直走驿道。伏鸦岭虽然在路旁,可烧炭窑早荒了,我们为什么要过去?”
“我还没有说烧炭窑。”
冯通僵住。
谢知衡看着他。
“我只说了伏鸦岭。”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的是岭下废窑?”
冯通嘴唇张了张,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
“我……我以前走过这条路,知道那里有炭窑。”
“那你也应该知道,伏鸦岭的官道距离废窑还有三里。驿车若没有离开官道,轮子不可能沾到窑边水塘里的草。”
谢知衡走出车厢,来到车头。
“你说车铃上的布,是石桥驿的人缠的。”
他拆下一根布条。
布料是深青色,质地粗糙,边缘留着一道已经洗得发白的黑线。展开之后,隐约可以看见半个“狱”字。
这是牢衣上的布。
“你们在到达石桥驿之前,就把铃包住了。”谢知衡道,“因为驿车要离开官道,驶进本不该去的地方。车铃若响,会惊动附近守林人。”
冯通的腿开始发抖。
萧既明没有审问他,只吩咐衙役:“搜身。”
两名衙役上前。
从冯通怀里搜出七钱碎银、一把短刀和一张盖着石桥驿印的过站凭证。
凭证上写着,官车寅时二刻到达,寅时四刻离开。印章清楚,值守驿卒的签名也在。
看起来没有问题。
谢知衡却将凭证凑到鼻端闻了闻。
纸上除了墨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醋味。
“这张凭证不是昨夜写的。”
冯通的眼神彻底乱了。
“胡说!上面有石桥驿的印!”
“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但墨迹被人用醋熏过。”
谢知衡将凭证递给萧既明。
“新墨颜色黑,容易被人看出。用酸气熏过后,墨色会发灰,看起来像放了几个月。有人提前准备好空白过站凭证,盖上真印,昨夜才补写时间和签名。”
“你们根本没去石桥驿。”
“从柳亭驿出来以后,官车就驶进伏鸦岭。你们在那里停留数个时辰,等人杀死范成,将尸体从车底暗格塞进去。”
冯通下意识后退。
身后却是驿车的车轮。
他撞上车辕,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不是我杀的。”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
说完后,他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气,扶着车辕慢慢蹲了下去。
“我只负责把车赶过去。”
“谁让你去的?”萧既明问。
冯通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女人。”
“姓名。”
“不知道。”
“相貌。”
“她一直戴着面纱。”
又是一个没有面孔的人。
鹤先生戴帷帽。
这个女人戴面纱。
他们从不留下可以被追查的脸,只留下真的官印、真的驿车、真的刑部文书,以及一个个本该已经死去的人。
“她给了你多少银子?”萧既明问。
“五十两。”
“剩下的银子呢?”
冯通咬着牙,没有回答。
萧既明看向那七钱碎银:“五十两银子,不可能只剩这些。钱交给谁了?”
冯通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睛里不再只是恐惧,还有一种迟来的绝望。
“不是银子。”
“她说事成以后,会把我弟弟还给我。”
“你弟弟是谁?”
冯通的嘴唇发白。
“顾修竹。”
谢知衡低头看向那颗从范成手中取出的焦黑木珠。
上面刻着一个“顾”字。
黑册中的第二个人,顾修竹。
已死。
“顾修竹不是两年前已经死了吗?”邵平忍不住问,“城西佛塔那桩案子,尸体是从钟里发现的,县里不少人都见过。”
冯通红着眼,缓缓摇头。
“死在钟里的,不是我弟弟。”
“真正的顾修竹,一直被他们关在伏鸦岭。”
“范成也是。”
风从北驿大门灌进来。
缠在车铃上的牢衣布条被吹得轻轻摆动。
谢知衡忽然明白了。
黑册上的“已死”,并不是说这些人真的死了。
而是从官府卷宗、亲友记忆和世人眼中,将他们彻底抹去。
只要一份死刑文书、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几个签字用印的人证齐全,一个活人就能在律法中被宣布死亡。
从那一刻起,即便他还会呼吸,还会痛,还会在黑暗里活上三年——
这世上也再没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