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伏鸦岭下,关着死人(1/2)
冯通说完以后,北驿前院一片死寂。
邵平张着嘴,半晌没有合上。
城西佛塔藏尸案发生在两年前,当时闹得很大。佛塔古钟数日不响,寺里的和尚爬上钟楼查看,发现一具蜷缩的尸体被塞在钟腹里。
尸体面目损毁,身上却带着顾修竹的路引和私印。
顾家人辨认了衣物,县衙也以“私仇杀人”结案。
所有人都以为顾修竹死了。
现在,他的兄长却说,那个人一直被关在伏鸦岭。
“你姓冯,他姓顾,你们是什么兄弟?”萧既明问。
“同母异父。”
冯通坐在驿车旁,双手垂在膝前。方才的审问像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连声音都显得空洞。
“我娘先嫁给冯家,生了我。后来我爹病死,她改嫁顾家,才有了修竹。”
“顾修竹两年前出事时,你有没有认尸?”
冯通摇头。
“我在京城当差,赶回来时尸体已经下葬。顾家的人说,尸体的脸不能看,只有衣服、私印和路引能对得上。”
又是一具无法辨认面容的尸体。
又是一套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随身物件。
谢知衡望向驿车中的无头尸体。
红妆案里,凶手利用的是所有人对密室的相信。
只要门从里面落闩,屋内拿刀的人便必然是凶手。
范成和顾修竹的案子,利用的则是世人对身份的相信。
只要尸体身上带着某个人的衣物、路引和腰牌,家属痛哭着点头,官府卷宗盖上印章,那个名字便算死了。
至于尸体究竟是谁,反倒没人在意。
“那个蒙面女人什么时候找上你的?”谢知衡问。
“三日前。”
冯通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知道我在京城南驿当差,也知道我一直不相信修竹死了。她给了我一颗木珠。”
他看向苏见微手中的证物。
“顾家兄弟小时候,每人都有一串这样的珠子。我娘亲手刻的。我的刻‘冯’,修竹的刻‘顾’。他十岁那年不慎落水,木珠被泡裂了一道缝。”
苏见微将焦黑木珠转过来。
“是这里?”
木珠背面,确实有一道自然裂缝。裂缝深处没有新鲜刀痕,绝不是近日仿刻出来的。
冯通眼睛红了。
“就是它。”
“那女人告诉我,修竹没死,一直被关在伏鸦岭。想让他活,我就得把这辆官车在子时赶到废窑。”
“你在京城南驿只是普通驿卒,为何偏偏由你押送这辆车?”萧既明问。
“原本不是我。”
冯通说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
“押车的老于前天夜里突然上吐下泻。驿丞临时让我顶上。现在想来,恐怕也是他们做的。”
“到了伏鸦岭以后,你看见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
冯通闭上眼,似乎在努力回想那片黑暗。
“官车进山后,有人在路口亮了三次灯。我照那女人教的,把车赶到废窑外,取下车铃,用牢衣布裹住。”
“窑里出来两个戴斗笠的人。他们让我和车夫进送客亭等着,不许回头。”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听见一声惨叫。声音很短,像是嘴被人捂住了。后来又响了几下钉木板的声音。”
谢知衡与萧既明对视了一眼。
他们听见的,应该就是有人打开车底暗格,将范成的尸体塞进去,再拧紧铁栓。
“那个女人出现了吗?”
“出现了。”
“看清脸没有?”
“没有。她递给我石桥驿的过站凭证,还告诉我到了北驿以后,照常交车。她说只要车门封条没有破,没人会怀疑我。”
冯通喉咙发紧。
“我当时不知道车里有死人。”
“你若知道呢?”谢知衡问。
冯通怔住。
谢知衡没有催他。
阳光已经越过驿墙,照在那张疲惫而恐惧的脸上。人被逼到绝境时,总喜欢说自己别无选择。可很多时候,所谓别无选择,不过是每一条路都要付出代价,而他选了让别人付出代价的那一条。
过了很久,冯通低下头。
“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比辩解更接近实话。
萧既明命人将他暂时羁押,又留下部分差役封锁驿车和尸体。
“其余人,去伏鸦岭。”
伏鸦岭距离北驿十一里。
前半段是官道,后半段要穿过一片荒废多年的山林。昨夜下过大雨,土路泥泞,马匹走得很慢。
越往里,四周越安静。
山中没有鸟叫。
废弃的炭窑像一座座黑色坟包,散落在枯草和乱石之间。窑口大多已经坍塌,砖缝里长满青苔。
岭下果然有一片水塘。
塘水发黑,岸边生着细长水草。泥里混着厚厚的炭灰,一脚踩下去,黑水便从靴边冒出来。
苏见微蹲在塘边,将水草和北驿取来的证物并在一起。
叶片宽窄相同,根部附着的黑泥也没有差别。
“驿车来过这里。”她道。
谢知衡沿着水塘边缘向前。
雨水冲去了大部分车辙,却仍有一段陷在石缝里的痕迹留了下来。车轮间距、宽度,都与那辆黑漆驿车一致。
车辙一路通向山坳深处,最后停在一座最大的炭窑前。
窑门半掩。
门外没有守卫,也看不见灯火。
两名大理寺差役握刀上前,其中一人用刀鞘缓缓推开木门。
腐朽的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从黑暗里涌出来。
萧既明点燃火把,第一个走进去。
外面看只是一座废窑,里面却被人重新修整过。地面铺着石板,窑壁嵌着油灯。靠近后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碗、绳索和几只空药瓶。
桌上的一只陶碗里,还剩半碗没喝完的粥。
表面刚刚结起一层薄膜。
谢知衡伸手靠近碗边。
仍有余温。
“他们离开不久。”他说。
差役立即散开搜索。
炭窑后墙有一道暗门。门后不是山壁,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油灯。
灯油还没有烧尽。
石阶尽头是一条狭长甬道。
两侧排列着十二间牢房。
牢门不是木制,而是包着铁皮。每间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席、一只便桶,以及一条固定在墙上的细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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