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伏鸦岭下,关着死人(2/2)
苏见微看向那条铁链。
链环只有拇指粗,内侧已经被磨得发亮。
与范成脚踝上的伤痕大小一致。
这里不是临时藏人的地方。
有人在山下修了一座不属于任何衙门、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卷宗里的牢狱。
牢里关的,全是已经被官府宣布死亡的人。
第一间牢房是空的。
墙上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横线,五根一组,从墙根一直排到半人高。粗略数去,至少有八百多道。
一个人在这里数了两年多的日子。
第二间牢房里留着一件破烂囚衣。
第三间墙上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范成。
最初的字迹很大,笔锋里带着愤怒。后来越来越小,越来越乱。到了墙角,只剩重复的两个字。
无罪。
谢知衡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三年前,范成被所有人认定为纵火杀人犯。
他在刑场上“死”过一次。
从此,再没有人需要听他辩解。无论他在这面墙上写多少遍无罪,都不会有人来查。
苏见微从墙角捡起一块磨尖的碎石。
石头边缘沾着暗褐色的血。
范成写到手指破裂,便用血继续写。
“这里有拖拽痕迹。”一名差役喊道。
牢房门口的灰尘中,有两道脚跟拖过的长痕,一直通向甬道深处。
众人循着痕迹来到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把带铁环的木椅,地面残留着大片血迹。血液已经干了一半,颜色深浅不一。
苏见微蹲下查看。
“有两处血。”
“椅子旁边这一处,颜色暗,量不多,是胸口刺伤留下的。靠近排水沟的血更新,里面混着大量水,应当是割头时冲洗产生的。”
范成就是在这里被杀。
先被绑在椅子上,一刀刺穿心脏。
死后再被割下头颅。
谢知衡绕到椅子背后。
木椅右侧扶手上,留着几道抓痕。抓痕旁边,有一个用血写下的残字。
不是“冤”。
也不是“救”。
上面只有一个歪斜的“何”字。
“何敬?”萧既明道。
三年前替范成验尸、确认他已经死亡的刑部仵作,就叫何敬。
如果何敬也是这座地下牢狱的人,那么三年前的验尸记录便不是疏忽,而是故意造假。
“没有头。”苏见微检查完排水沟,“地上只有碎发和少量皮肉。凶手把头带走了。”
谢知衡看向石室里那张木椅。
“腰牌留在尸体身上,木珠放进他手里,凶手明明想让我们知道他是范成,也想让我们来找顾修竹。”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头带走?”
萧既明沉默片刻。
“也许带走头的人,与把尸体送上官车的人,不是同一方。”
谢知衡也是这样想的。
有人杀了范成,割下头颅,准备处理尸体。
另一个人却抢在尸体消失前,将它藏进官驿车,送到大理寺眼前。
蒙面女人未必是杀人者。
她更像是在用一具尸体报案。
“这里还有活人!”
甬道尽头突然传来差役的喊声。
众人迅速赶过去。
最后一间牢房的门被一只倒塌的木柜挡住。差役合力移开木柜,用刀劈断门锁。
门后没有灯。
火把照进去时,先照见一条铁链。
铁链尽头蜷缩着一个男人。
他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头发垂到肩下,左脚被铁环锁在墙边。身上的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胸口却还有极微弱的起伏。
苏见微快步进去,手指按在他颈侧。
“还活着。”
男人像是感觉到了光,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截烧焦的细绳。
绳上本该串着木珠,如今只剩一个空结。
萧既明让人去叫冯通。
不到半个时辰,冯通便被押到地下牢狱。
他走进牢房,看见草席上的男人,整个人忽然停住。
最初,他没有认出来。
眼前的人太瘦,脸颊深陷,嘴唇干裂,和记忆中那个总爱笑的弟弟没有半点相似。
直到他看见男人左耳后方那颗黑痣。
冯通的嘴唇剧烈发抖。
“修竹?”
草席上的人没有反应。
冯通跪下来,不敢碰他,只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修竹,我是大哥。”
“哥来晚了。”
“你看看我……”
顾修竹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冯通脸上,而是越过兄长,看向站在门边的谢知衡。
“范成呢?”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人回答。
可顾修竹似乎已经从众人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闭上眼,两行泪顺着凹陷的眼角滑进鬓发。
“他还是死了。”
冯通抓住他的手:“谁杀的?是何敬吗?还是那个蒙面的女人?”
顾修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颤抖着,隔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不是他们。”
“范成……”
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