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人的口供(1/2)
“范成,是我杀的。”
顾修竹说完这句话,便昏了过去。
冯通跪在草席旁,脸上的神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伸手想扶弟弟,又怕碰疼他,手停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修竹?”
“你醒醒!”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你杀的?”
顾修竹没有回应。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短促,嘴唇却干裂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见微将手掌贴在他额头上,脸色微变。
“高热。”
她解开顾修竹的衣领,用指腹按压他的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瞳孔收得很小。他不只是饿,还长期服用过安神镇痛的药。现在突然断药,又受了惊,身体撑不住了。”
“能不能救?”冯通急声问。
苏见微没有回答他,只对衙役道:“先把人抬到地面。动作轻些,别碰他的右肩。再烧热水,把炭窑里所有药瓶都带上来。”
两名衙役抬来木板,小心将顾修竹移上去。
身体被翻动时,他右臂软软垂下,肩头的形状明显不对。
苏见微伸手一托,顾修竹即使昏迷,喉咙里仍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右肩脱臼,而且不是刚伤的。”
“多久?”谢知衡问。
“至少七八日。关节周围已经肿硬,强行复位很危险。”
苏见微看了一眼顾修竹枯瘦的手臂。
“这只手使不上力。别说杀人,端起一碗水都困难。”
冯通愣住。
他低头看向弟弟那只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的右手,嘴唇微微发抖。
“他为什么要说是自己杀的?”
没有人回答。
谢知衡的目光落在顾修竹脚上的铁环。
方才为了救人,衙役没有找到钥匙,是直接用铁凿劈断链条,将铁环连同顾修竹一起抬出来的。
锁还挂在铁环上。
锁孔被厚厚的红锈堵住,缝隙里甚至结着一层坚硬的污垢。
谢知衡蹲下,用银针沿着锁孔边缘刮了一下。
锈层没有断裂。
如果这把锁近期打开过,钥匙插入时必然会刮破锁孔里的铁锈,锁舌附近也会留下新的摩擦痕迹。
可这些都没有。
“顾修竹被锁在这间牢房里多久了?”他问。
冯通茫然摇头。
谢知衡将断开的链条拉直。
从墙上的固定环到顾修竹脚踝,全部长度只有七尺。即便他走到最远,也碰不到牢门,更不可能穿过几十步甬道,进入范成遇害的石室。
“他没有杀范成。”谢知衡道。
冯通猛地抬头。
“可他亲口说——”
“口供只能证明一个人说过什么,不能证明他说的就是真话。”
谢知衡看着被抬走的顾修竹。
“他甚至没有离开过这间牢房。”
顾修竹被安置在炭窑地面的旧屋中。
苏见微替他清理伤口时,剪开了那件发硬的囚衣。
衣服
肋骨一根根凸起,背上遍布新旧不一的伤痕。有鞭痕,有烙伤,还有长时间躺在潮湿草席上形成的溃烂。
最重的一处伤在右肩。
关节被人强行扭脱,皮下已经积出大片青紫。
冯通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去。
他背靠墙壁,缓慢地蹲下。
这个在驿路上跑了十几年、风吹雨淋都不曾掉过眼泪的男人,抬起手捂住了脸。
没有哭声。
只有肩膀一下下发抖。
两年前,顾修竹的“死讯”传回来时,他也难过,却没有像现在这样痛。
那时候,他以为弟弟已经死了。
人死之后,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铁链锁住,也不会日日等着一个永远找不到这里的家人。
如今顾修竹活着。
冯通却第一次明白,有些活着,比死亡更残忍。
谢知衡站在几步外,没有出声安慰。
他知道冯通并不无辜。
为了救弟弟,他帮助蒙面女人改变官车路线,伪造过站凭证,隐瞒驿车在伏鸦岭停留的事实。若不是车底暗格没有固定牢靠,那具尸体也许会一直藏到江州才被发现。
可看见至亲被折磨成这样,一个人又很难只剩下理性的对错。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何抓顾修竹?”谢知衡问。
冯通放下手,眼圈通红。
“修竹以前在刑部架阁库抄卷宗。”
这个答案让谢知衡微微皱眉。
“他是刑部的人?”
“算不上官,只是个抄书吏。哪里缺人便去哪里誊抄,一年挣不了多少银子。”
冯通用袖口擦了擦脸。
“两年前,他在一封家书里提过,架阁库里有几份奇怪的死刑卷宗。上面的签名是真迹,日期却对不上。有些官员落款时,早已调离京城,甚至已经死了。”
谢知衡看向他。
“他提过谢临渊吗?”
冯通回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写名字。只说其中一位监斩官,死了四年以后,又在验身文书上签过一次字。”
就是谢临渊。
顾修竹两年前已经发现了范成案的问题。
也正因为发现这件事,他才被人从世间抹去。
“家书还在吗?”
“没了。修竹出事后,有人进过我家。银子没少,首饰也没动,只拿走了那封信。”
冯通看着谢知衡,声音低下来。
“从那以后,我就怀疑他没死。可我找遍京城,也找不到半点线索。报官的人只说案子已经结了,让我不要无理纠缠。”
谢知衡没有继续问。
这座地下牢狱存在多年,不可能只靠几个江湖亡命徒维持。
他们能调用刑部文书,拿到官员私印,改变驿卒差事,伪造不同驿站的过站凭证。
藏在它背后的,不是一两个凶手。
是一条寄生在律法和官府中的暗线。
顾修竹直到傍晚才醒。
苏见微给他喂了水,又让他喝下小半碗稀粥。等他的呼吸稍微平稳,萧既明才允许问话。
屋里只留了几个人。
冯通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弟弟没有受伤的左手。
顾修竹睁开眼后,先认出了兄长。可他的脸上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浮现出更深的恐惧。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
“谁让你来的?”
“一个蒙面女人。她说你还活着,让我把官车赶到伏鸦岭。”
顾修竹的脸色变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右肩刚一用力,整个人便疼得蜷缩下去。
“不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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