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六根手指(1/2)
残缺名册被装进证物匣时,谢知衡一直站在旁边。
“景和十一年冬月初九日入。”
那是谢临渊的死期。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提出验刑。”
那是范成被斩首的日子。
“次日,转送上京。”
寥寥几句话,将一个死了七年的人,重新拉回了活人的世界。
萧既明封好匣子,抬头看他:“你想立刻进京?”
“想。”
谢知衡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那为何不催我动身?”
“因为这张纸只能证明,有个姓谢的人在这里关过,不能证明一定是我父亲。”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证物匣。
“就算真是他,转送上京也只是三年前的记录。现在去了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萧既明沉默片刻。
“你倒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
谢知衡低头看了一眼腕间伤痕。
“只是我已经见过,人在着急时会相信什么。”
周远山……不对。
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里的人。
谢知衡短暂地恍惚了一瞬,随即压下脑中不属于此处的影子。
孟文山为了保住官位,相信女儿只要闭嘴,一切便能过去。吴庸为了保住孩子,相信只要自己认罪,幕后的人就会信守承诺。冯通为了救弟弟,相信蒙面女人真的会在事成后放人。
绝境中的人,总想抓住最快的答案。
可最快的答案,往往是别人故意递过来的。
“我父亲的事要查。”谢知衡道,“范成的死也要查。那个杀了他的人刚离开不久,现在追还来得及。”
萧既明看着他,眼中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同。
“那便先查死人。”
范成遇害的石室被重新封锁。
血迹集中在木椅左侧和排水沟附近。负责撤离的人走得匆忙,虽然用水冲洗过地面,却没有足够时间清理所有角落。
谢知衡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
他先看墙,再看地面,最后才看向那把木椅。
“范成被绑在这里时,是清醒的。”他说。
苏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木椅两侧各有一个铁环,右边铁环上缠着断裂的麻绳。绳结被挣得很紧,表面沾有皮屑和少量血迹。
“他的右手挣扎过。”苏见微道,“左边为什么没有绳子?”
“不是没有,是被人带走了。”
谢知衡指向左侧铁环。
铁环内侧留着一圈新鲜擦痕,地上还有两根短麻丝。绳索被解开或割断后,有人顺手拿走了。
范成右手缺失一截小指。
如果左手也被绑着,他不可能在木椅侧面写下那个“何”字。
“左手曾经被松开。”萧既明道。
“或者,凶手故意只绑了他的右手。”
谢知衡走到木椅旁,蹲下查看那个血字。
字迹位于扶手下方,只写了半个“何”。第一笔短,第二笔向下拖出很长的尾迹。血液在末端聚成一点,说明书写者到最后已经失去力气。
“是范成写的吗?”萧既明问。
“还不能确定。”
“这里除了他的血,没有发现第二个人受伤。”
“用范成的血写字,不一定非要范成自己来写。”
谢知衡用薄纸覆在字上,拓下笔画。
凶手既然能伪造死刑文书、身份腰牌和过站凭证,自然也能在现场留下一个指向何敬的名字。
越是显眼的线索,越不能急着相信。
苏见微重新查看范成胸口的伤。
尸体暂时停放在炭窑地面的空屋内,伤口已经清理过。刺口狭窄,呈不规则三角形,边缘一侧深、一侧浅。
“凶器不是普通短刀。”她道,“刀刃太薄,伤口不会是这个形状。像锥,却又比锥宽。”
“验骨锥。”
萧既明认得这种东西。
仵作验尸时,有时会用细长铁锥探查骨缝、腐坏深度和体内异物。锥头呈三棱形,刺入皮肉后,留下的正是这种窄而深的伤口。
“何敬是仵作。”苏见微道。
“所以线索又指向他。”
谢知衡看着伤口,没有露出找到凶手后的轻松。
墙上的“何”字。
三棱形验骨锥。
顾修竹口中的“何先生”。
所有证据都在告诉他们,杀死范成的人就是何敬。
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红妆案里那份提前写好的认罪书。
“伤口方向呢?”谢知衡问。
苏见微拿起一根细竹签,沿伤道缓缓探入。
“由前向后,由左向右,略微向下。凶手面对范成,右手持锥,站在他的左前方。”
“身高?”
“比范成高。或者范成当时坐着。”
谢知衡走到木椅左前方,模拟凶手的位置。
右手持验骨锥。
左手则必须按住范成的肩膀或头部,防止他挣扎。
“找左边。”他说。
“什么?”一名衙役没听明白。
“凶手右手杀人,左手控制范成。冲洗血迹时,最容易忽略左手碰过的位置。”
几个人重新检查石室左侧。
桌面、椅背、墙壁,表面都被水擦过。火把贴近时,可以看见一层层干涸水痕。
苏见微从药箱中取出一小包细白粉末。
“皂角灰混石灰水,可以让残留血迹颜色变深,但会损伤物证。”
“用在边角,别碰血字。”谢知衡道。
她将少量液体刷在木椅左侧背面。
最初没有变化。
片刻后,暗色木纹中渐渐浮出几道红褐色痕迹。
像是有人沾血的手,从椅背后方抓过。
“这里。”
苏见微移近火把。
掌印不完整,只有掌缘和几根手指留下的痕迹。凶手显然擦洗过,血色很淡,指纹纹路已经无法分辨。
可手指数得清楚。
一、二、三、四、五。
最外侧,还有一根短小的指痕。
六根手指。
顾修竹没有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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