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六根手指(2/2)
那个被囚犯们称为“何先生”的人,左手确实生着六指。
谢知衡却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将薄纸覆在掌印上,把六根指痕的位置拓下来。
第六指比正常小指短了一半,生在小指外侧,落点略向上倾。抓握时虽然也能接触椅背,留下的力量却明显更轻。
这不是戴手套伪造的。
是活人的手。
“把范成旧案里所有经手人的体貌档案调出来。”萧既明道,“尤其是何敬。”
一名差役领命上马。
另一边,衙役也在炭窑的器具室里找到一个黑色木箱。
箱内分成十几处凹槽,原本应该放着不同大小的刀、剪、锯和探针。如今大部分器具已经被带走,只剩一把骨剪和两根银针。
最窄的凹槽空着。
凹槽旁边刻着三个小字:
三棱锥。
箱盖内侧还有一个模糊烙印。
何氏验房。
“何敬的工具箱?”苏见微问。
“至少看起来是。”
谢知衡拿起木箱。
箱体很旧,边角被磨得发亮。可“何氏验房”四个字的烙痕颜色较新,与周围木色并不一致。
有人后来才把这个名字烙上去。
“他们在这里留了顾修竹,又留下何敬的工具箱和指向‘何’的血字。”谢知衡道,“若大理寺追到伏鸦岭,便会得到一个活着的认罪者,以及一个已经安排好的幕后凶手。”
“顾修竹负责承认杀死范成。”
“何敬负责承担地下牢狱的一切罪名。”
“两层替罪羊。”
一个早已在世人眼中死亡的抄书吏。
一个即将被所有证据指认的刑部仵作。
真正掌控这里的人,仍然可以藏在他们身后。
天黑之前,前往附近村落查访的差役带回一名老人。
老人姓陈,以前是伏鸦岭的烧炭工。炭窑废弃后,他在山脚下搭了间草棚,靠捡柴为生。
“这几年,有没有人在废窑附近活动?”萧既明问。
陈老汉坐在木凳上,两手捏着帽檐。
“有。”
他声音很低,说话前总要先看一眼门外。
“每月初六、十六、二十六,都有车进山。大多是晚上来,天亮前走。有时候运粮,有时候运药,还有几回带着人。”
“什么人?”
“看不清。头上都套着布。”
“六根手指的人,见过吗?”
陈老汉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
他迟疑了很久,才点头。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下了大雪,进山的车陷在沟里。我去帮着推车。车上下来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左手有六根指头。”
“别人叫他什么?”
“都叫何先生。”
“看见过脸吗?”
“没有。他一直戴面具。”
“还有什么特征?”
陈老汉闭上眼回忆。
“他的右耳缺了一块。说话时有点喘,像是肺不好。走路右脚重,左脚轻。”
这些特征全部被记下。
“他从哪里来?”
“不知道。但有一次车轴坏了,他们在山里多停了一日。我听见赶车的人说,回京以后要去西市找赵师傅修刀。”
“赵师傅?”
“对。”
陈老汉很确定。
“那六指男人还骂了他一句。说,‘赵魁,你少拿架阁库压我。’”
屋内骤然一静。
一个名字,却出现了两种可能。
被称为何先生的六指男人,或许叫赵魁。
也可能他在训斥另一个名叫赵魁的人。
“范成旧案里的刽子手叫什么?”谢知衡问。
萧既明翻开抄件。
行刑人一栏,写着两个字。
赵魁。
三年前的范成案中,何敬负责验尸,赵魁负责斩首,谢临渊负责监斩。
如今,这三个人的名字,再次同时出现在伏鸦岭。
入夜不久,调档差役终于赶回。
他带回了刑部留存的经手人简档。
“何敬,五十八岁,景和十五年后告老返乡。籍贯凉州,双手无残缺。景和十六年死于途中,地方有报丧文书。”
萧既明抬眼:“死了?”
“卷宗上是这样写的。”
又一个死人。
“赵魁呢?”谢知衡问。
差役翻到下一页,神色有些古怪。
“赵魁,四十一岁,京城人士。左手天生六指,右耳缺损,早年患过肺病。”
与陈老汉描述的那个人完全相符。
“景和十五年,范成行刑后,赵魁辞去刽子手差事,此后去向不明。”
杀死范成的人,不是仵作何敬。
是三年前亲手“斩下范成头颅”的刽子手赵魁。
谢知衡看向木箱上那个新烙的“何”字。
赵魁接管了何敬的工具,也接管了何敬的名字。他故意让所有囚犯叫他何先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地下牢狱暴露时,把罪名推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仵作身上。
“立即封锁下山道路。”萧既明道,“赵魁右耳残缺,左手六指,有肺疾。他带着范成的头,走不远。”
命令刚刚传下去,炭窑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留守北驿的差役连夜赶到,怀中抱着一个沾满泥水的木匣。
“大人。”
“北驿后院又发现了一件东西。”
木匣被放到桌上。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麻布包。布包中不是人头,而是一张刚从驿车夹层里找到的画像。
画像上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瘦,右手食指有一道明显刀疤。
谢知衡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脸。
谢临渊。
画像背面写着一行刚劲小字:
想见活人,拿黑册来换。
下方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用朱砂画出的六指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