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棺材里不是我父亲(2/2)
他的声音仍旧平静。
何青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尸骨,尚未明白。
苏见微没有跟来。
在场之人中,只有谢知衡能从一副散乱的骨骼上迅速判断性别。
“骨盆入口宽,耻骨下角超过九十度,骶骨短而后倾。”
“这是一具成年女性尸骨。”
青枫坡上骤然安静下来。
赵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棺材。
只有一眼。
却已经足够。
谢知衡一直在等他分神。
坡道边,萧既明垂在身后的左手早已做出手势。绕到墓穴侧面的差役将湿透的斗篷抛了出去。
沉重湿布越过墓碑,正好罩住赵魁提灯的左手。
赵魁反应极快。
火折子立即向地面压去。
何青萝几乎同时冲出。
她没有扑向赵魁,而是抓起墓穴旁一把被雨水浸湿的泥土,扬向布条最前端。
湿泥压住油布。
火折子落下时,余烬只在泥面烧出一个黑点。
没有起火。
萧既明已经拔刀。
刀光从赵魁右侧掠过,逼得他松开油灯,向墓碑后退。
赵魁右手探入腰间,抽出一根窄长铁锥。
三棱锥。
杀死范成的凶器。
他没有与萧既明纠缠,转身便向墓穴另一侧冲。肺疾让他的速度不算快,步法却很稳,显然并非第一次从追捕中逃脱。
何青萝挡在他的去路上。
赵魁没有减速。
铁锥直刺她胸口。
何青萝避开要害,肩侧仍被锥锋划过。衣料裂开,鲜血瞬间涌出。她却像没有感觉到疼,反手将药粉按向赵魁面门。
赵魁偏头躲过。
萧既明的刀背紧跟着砸在他右腕。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三棱锥脱手落地。
赵魁踉跄两步,左手六指抓住墓碑边缘,试图翻过墓墙。两名差役从后方扑上来,将他重重按进泥地。
他仍在挣扎。
肺里的喘息变成嘶哑咆哮,右手在地面不断摸索,像是想找回那根铁锥。
直到萧既明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冰冷刀锋抵住颈侧。
“再动一下。”
萧既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便让你亲自试试,仵作能不能从断喉里验出死因。”
赵魁终于不动了。
湿泥糊满他的半张脸。他伏在地上喘息,忽然笑起来。
最初只是肩膀轻轻震动,随后笑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剧烈咳嗽。
“谢知衡……”
他转动眼睛,看向站在墓穴旁的年轻人。
“你真以为抓住我,便能找到谢临渊?”
谢知衡将黑册重新收进怀中。
“我没这样以为。”
赵魁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你只是看守死牢的人。”谢知衡道,“若你知道所有人的去向,就不会为了黑册亲自来冒险。”
赵魁盯着他。
谢知衡没有再理会。
他走向何青萝。
她坐在墓碑旁,右手按着肩侧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方才还强撑着站立,如今危险过去,脸色才迅速白下来。
“让我看看。”
谢知衡蹲在她面前。
“我自己会处理。”
何青萝想推开他的手,抬臂时却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若真能处理,现在就不会让血流进袖口。”
谢知衡从她药箱里取出止血布。
何青萝看着他,最终没有再拒绝。
刀口不深。
三棱锥只划破皮肉,没有伤到骨头。谢知衡不擅长包扎,只能先按住伤口,等差役回去叫苏见微。
“我差一点杀了他。”何青萝忽然道。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我?”
“我拦了。”
“在塔里。”
她看向被铁链锁住的赵魁。
“刚才没有。”
谢知衡停顿一下。
“刚才你冲出去,不是为了杀他。”
何青萝没有说话。
“你先用湿泥压住油布,救的是棺材里的手记。”
“若你真只想报仇,第一把药粉就会撒进他已经受伤的眼睛,而不是挡他的路。”
何青萝垂下眼。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道:“我父亲死前,让我不要替他报仇。”
“他说,仵作的刀是用来让死人说真话的,不是用来制造更多死人。”
夜风吹过墓地。
她脸上的烧伤被月光照得清晰,却不再显得狰狞。只是一个活下来的人,背着许多死者留下的事,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赵魁被押走后,众人才开始清理墓穴。
范成的头颅保存得很差,右耳后方却还能看见烧烙留下的“丙七”。
头颅与无头尸体的颈椎断面初步吻合,待苏见微复验后,便能完成身份确认。
何敬的手记藏在蜡封竹筒内。
纸张没有受潮。
第一页便是何敬亲笔写下的认罪之言:
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刑部问斩范成。
验身者非范成,乃重病将死之流犯魏九。
范成于行刑前夜,被赵魁从死牢换出,送往伏鸦岭。
监斩官谢临渊,系景和十一年假死之人,被押至刑场。其子性命为挟,不得不签字用印。
每一个字都将三年前那场公开处刑重新撕开。
范成没有死。
刑场上被斩的是魏九。
一个连完整姓名都没有留下的流犯。
他代替范成死去,尸体又被范家人冒领埋葬。所有参与者各自完成一道手续,最终拼出一份无懈可击的死亡。
谢知衡继续向后翻。
手记最后几页,记录了谢临渊被转送上京的原因。
何敬写道:
谢临渊擅辨伪卷,亦擅摹百家笔迹。
鹤先生欲其代掌无罪录。
谢拒之,受刑三月。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二,谢临渊自愿上京。
看到“自愿”二字,何青萝眉头皱起。
谢知衡没有停,继续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剩一句后来补写的话:
谢临渊答应鹤先生的条件,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进入无罪录真正的存放之处。
最后一行墨迹比前文更新,笔锋也更加仓促:
他准备烧掉所有死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