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年前,刑场上死的是谁(1/2)
赵魁被押回县衙时,天已经亮了。
晨雾笼着长街,早起的摊贩正往炉膛里添柴。押送队伍经过时,许多人停下手里的活,隔着雾气向囚车张望。
没人认得赵魁。
在青山县百姓眼里,他只是一个右耳残缺、左手多生一指的陌生男人。
可在过去七年里,至少有十几个活人,因为这双手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赵魁坐在囚车里,六指左手被一只特制铁枷单独锁住。他没有挣扎,也没有看街上的人,只偶尔低头咳嗽。
咳得厉害时,血丝会沾在唇边。
他用衣袖擦去,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仿佛昨夜那个试图烧毁尸骨与证据的人,并不是他。
范成的尸身被运回县衙验房。
苏见微将头颅与无头尸体放在同一张验台上,仔细比对颈椎断面。
断口并不整齐,但第三、第四颈椎左侧各有一处细小缺损。头颅下方残留的骨茬,与尸体颈部的缺口能够相互嵌合。
她对了三遍,才放下手中的细竹片。
“是同一个人。”
谢知衡站在旁边,目光落向头颅右耳后方。
丙七。
烙印已经随着腐坏变得模糊,却仍能辨认。
范成在三年前失去姓名,被送进伏鸦岭时,留下的是这个编号。
赵魁杀死他以后,又割下头颅,想把这两个字永远藏起来。
可如今,头和身体重新放在了一起。
死者也终于从“丙七”,变回了范成。
“凶器呢?”谢知衡问。
苏见微取出昨夜从墓地带回的三棱锥。
锥身窄长,尖端有一处轻微弯曲。清洗外层泥土后,凹槽中仍残留着暗褐色血迹。
她将锥锋送入伤道,没有完全刺入,只比较形状和方向。
“宽度一致,三条棱边也能对应。锥尖弯曲的位置,在心口伤道内留下了一道很浅的刮痕。”
“能写进验状?”
“能。”
苏见微拿起笔。
“但我只能证明这根锥刺中过范成,不能证明握锥的人是谁。”
“木椅上的六指血印,可以证明。”
“还有陈老汉与顾修竹的证词。”苏见微顿了顿,“若赵魁一直不认呢?”
谢知衡看向验房外。
“他会认。”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害怕的,已经不是范成的死。”
黑册仍在谢知衡手中。
第二层内容还没有显现。
只要赵魁无法确定大理寺究竟掌握了多少名字,他便不会安心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何敬。
一个人最容易开口的时候,不是认定自己必死。
是他不知道别人会不会比自己先开口。
县衙后堂被临时改成审讯室。
窗户全部打开。
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赵魁左手上。那根短小的第六指被铁枷压得发紫,指尖偶尔抽动一下。
萧既明没有立刻开始审问。
桌上依次放着几件证物。
三棱锥。
六指血掌拓印。
伏鸦岭残缺名册。
何敬手记。
最后,才是那本没有打开的黑册。
赵魁看见黑册时,眼神停留得最久。
萧既明坐在案后,一直看着他。
“肺病多久了?”
赵魁似乎没料到第一句话会问这个。
他抬起眼,嘴角扯动一下。
“萧大人是来替我看病的?”
“你若准备把所有罪名都带进棺材,我总要知道还能等几日。”
赵魁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又伏在桌边剧烈咳嗽起来。铁链随着身体抖动,撞在桌脚上,发出凌乱声响。
一口带血的痰落在地面。
他缓了很久,才重新坐直。
“等不到回京。”
“那便在青山县说。”
“说什么?”
萧既明没有与他纠缠,抬手翻开何敬手记。
“范成遇害当晚,你右手持三棱锥,站在木椅左前方。左手按住椅背,留下六指血掌。”
“死后,你将他斩首,准备分开处理。头颅被带走,尸体则从官驿车底部送出。”
赵魁听着,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萧既明继续道:“何青萝改变了你的计划。她将范成腰牌与顾修竹木珠放进尸体衣物,又让暗格木板在颠簸中松脱。”
“尸体倒入车厢,北驿因此开案。”
赵魁终于偏头看向何青萝。
她站在堂侧,肩上的伤已经包扎。脸色仍有些苍白,背却挺得很直。
“你和你爹一样。”赵魁道。
他的声音不大,里面甚至听不出太强的恨意。
“总以为把卷宗送到官府,一切便会有人管。”
何青萝没有被激怒。
“至少你现在坐在这里。”
赵魁的眼神冷了下来。
何青萝却没有继续说。
有时候,事实比任何辱骂都更锋利。
“范成为什么必须死?”萧既明问。
赵魁重新看向黑册。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说。”
阳光缓慢移动,越过赵魁的手背。
他沉默许久,才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伏鸦岭要撤。”
“红妆案重审,陆承安被拿,黑册失踪。上面传下命令,所有人分批转移,来不及带走的便处理干净。”
说到“处理”时,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仿佛说的不是人,只是几件不方便搬走的旧物。
“顾修竹本来也要死。”
何青萝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留下他?”
“因为需要一个凶手。”
赵魁看着她,唇边重新出现笑意。
“官府若找到范成的尸体,总得有人承担。顾修竹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再背一桩命案,又能如何?”
“你们甚至不需要替他准备刑场。”
“把口供写进卷宗,盖上印,所有人便会相信。”
谢知衡站在窗边。
听见这句话,他想起自己在死牢醒来的那个清晨。
那时,他离问斩只剩三日。
如果没有看见尸体鞋底的泥沙,没有发现验尸格目被改,他也会像顾修竹一样,成为另一份完整卷宗中的最后一页。
“范成不肯转移?”谢知衡问。
赵魁看了他一眼。
“他从何敬那里知道了黑册的第二层,还偷走一张死牢分布图。”
“图呢?”
“他没来得及送出去。”
“在你手里?”
赵魁不说话了。
萧既明注意到他的右脚向内收了一下。
动作不大。
却像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搜身时没有发现地图。”谢知衡道,“伏鸦岭也没有。”
他回想赵魁逃跑的路线。
地下牢狱,佛塔,谢家祖坟。
赵魁始终带着一只火折子,却没有携带行囊。他不像准备远逃,更像是在逐一销毁某些地方留下的东西。
“地图在范成的头里。”
赵魁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何青萝也转头看向谢知衡。
“我检查过口腔,没有东西。”
“不是口腔。”
谢知衡道:“赵魁割下头,不只是为了藏住耳后的编号。如果只为烙印,他可以毁掉右耳附近的皮肤,没有必要带着整颗头逃走。”
“范成把地图藏进了一个无法被狱卒搜查,却能被仵作发现的地方。”
他看向苏见微。
她很快明白。
“牙齿。”
范成左侧最里面一颗臼齿,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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