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年前,刑场上死的是谁(2/2)
外观看起来与真牙相似,内部却被凿空,再用树脂和骨粉封住表面。
苏见微用细钳取下假牙。
牙腔里卷着一小片油纸。
油纸只有小指宽,打开后,是一幅绘制得极其细密的简图。上面标着九个不同符号,伏鸦岭对应的是一只乌鸦。
京城位置,则画着一口井。
井旁写着两个字:
尚药。
何青萝曾说,半年前谢临渊被关在废弃尚药局的地牢。后来那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部转移。
图上却还多了一条从尚药局向北延伸的虚线。
终点是一座没有标名的山。
苏见微把地图放进证物袋。
再回审讯室时,赵魁的神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谢知衡将空掉的假牙摆在他面前。
“地图找到了。”
赵魁看着那颗牙。
很久都没有眨眼。
“你杀范成,不是因为他不肯转移。”谢知衡道,“是因为你知道他带走了这张图,却始终搜不到。”
“所以你将他绑在石室,逼问地图下落。”
“他没说。”
“你失手杀了他。”
赵魁冷笑:“一刀刺中心脏,也算失手?”
“对一个做过多年刽子手的人而言,当然不算。”
谢知衡看着他。
“你不是失手刺错位置。”
“你是没想到,他死了也不肯告诉你。”
赵魁脸上的冷笑慢慢消失。
阳光已经移到他的眼睛附近,他却没有避开。
过了许久,他缓缓低下头。
“是我杀的。”
何青萝闭了一下眼。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是因为范成终于不必再由顾修竹替他承担死亡。
“他该死。”赵魁道。
“他在伏鸦岭活了三年。吃我的粮,用我的药,最后却想毁掉所有人。”
“你的粮?”谢知衡问。
“那些本来就是赈粮。”
赵魁猛地抬头。
谢知衡的声音仍旧平稳。
“陆家吞下灾民的粮,一部分送进死牢养着被抹去姓名的人。你们先用一批人的命换粮,再用粮养另一批被你们利用的人。”
“从始至终,没有一样东西属于你。”
赵魁盯着他,胸腔剧烈起伏。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愤怒。
“你什么都不懂。”
“我砍了十五年人头。刑场人是不是凶手。”
“卷宗说他有罪,他便有罪。”
“验身文书说他死了,他便死了。”
“世上的规矩本来就是这样。”
“不是。”
这次开口的是萧既明。
他坐在案后,身上还穿着昨夜被火烧破的外袍。
“规矩会被人利用,不代表规矩本身允许你杀人。”
“卷宗会造假,所以才要查卷宗。验状会被改,所以才需要重新验尸。”
“若所有错案都能证明律法无用,那你这些年又何必费尽心思伪造签字用印?”
萧既明看着他。
“你们怕的,恰恰是真相被写进一份无法篡改的卷宗。”
赵魁没有再说话。
他缓慢靠回椅背。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疲惫。
午后,范成的兄长范有田到了县衙。
他比范成年长七岁,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走进验房前,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苏见微没有催。
她将范成的断指、肩背烧伤和旧锁痕写在纸上,先让范有田辨认。
看到右手残缺小指时,范有田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是他。”
他抬起袖子擦脸,越擦眼泪越多。
“小时候家里穷,冬天没柴烧。他去偷邻居家的木头,被斧子削掉半根指头。”
“背上的伤,也是那年家里着火,他进去背我娘,房梁砸下来的。”
范有田说不下去了。
他蹲在验房门口,双手捂住脸。
三年前,他也这样认过一次尸。
那具尸体没有面容,右手却被人提前割去半根小指,肩背用烙铁烫出伤痕。赵魁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当着监斩官的面说,死者就是范成。
“我知道不是他。”
范有田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破碎而含混。
“我看见那只手就知道。成子的断指是斜着缺的,那具尸体却是新割的,伤口还没长好。”
“可他们说,我若不认,下一次刑场上跪的就是我儿子。”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认了。”
“我把一个不认识的人领回去,埋进范家的祖坟。每年清明,我烧纸时都不知道该叫谁的名字。”
谢知衡站在不远处,没有责备。
范有田的选择害了一个无名流犯,也让范成被囚三年无人知晓。
可如果只用一句“贪生怕死”概括,就会再次忽略真正制造这一切的人。
“刑场上死的人叫魏九。”谢知衡道。
范有田怔怔看着他。
“何敬手记里留下了名字。没有籍贯,也没有亲属记录,只知道他是一名病重流犯。”
“至少这一次,你知道该在坟前叫谁。”
范有田的嘴唇颤抖许久,最终重重点头。
“我给他立碑。”
“成子的尸骨,我也带回去。”
“我不让他们再埋在别人的名字
当晚,范成案的初步卷宗完成。
赵魁供认杀害范成、非法囚禁顾修竹、参与伪造死刑文书及破坏证物。冯通协助改变官车路线、伪造过站凭证,但有被胁迫情节,暂时羁押候审。
何青萝主动交出证物,并承认擅自移动尸体、私改官车暗格。
萧既明没有许诺她无罪。
只说会将她做过的每一件事,如实写入卷宗。
何青萝听完,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样最好。”
她望着验房里已经重新缝合的范成尸体。
“我不想再靠另一份假文书活着。”
顾修竹洗清杀人嫌疑。
但在律法卷宗中,他仍然是一个两年前已经死亡的人。要让他重新取回身份,需要重查佛塔藏尸旧案,也需要找到那具替他“死去”的尸体究竟是谁。
这将是另一桩案子。
一桩属于无名死者的案子。
谢临渊墓中的女性尸骨也被暂时移出。苏见微确认死者年约三十至三十五岁,生前曾经生育,左侧小腿有愈合后的骨折。
没有随身首饰。
没有名牌。
只有一截藏在衣领夹层里的红线。
红线系着半枚被磨平文字的铜钱。
谢知衡将铜钱收进证物袋。
“先别下葬。”
“想找到她是谁?”苏见微问。
“她替我父亲在坟里躺了七年。”
谢知衡看着白布下的尸骨。
“至少应该把名字还给她。”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桌上那幅九处死牢地图被灯光照亮。代表京城的井形标记旁,一条虚线向北延伸,没入无名群山。
谢知衡知道,下一步必须进京。
那里有黑册真正的秘密,有藏在大理寺内部的眼睛,也可能有一个消失七年的父亲。
他将地图折好,放进黑册。
纸页合拢以前,一滴尚未干透的血,从他腕间重新裂开的伤口落了下去。
血珠渗入第一页。
原本写着“范成、顾修竹、谢知衡”的暗红字迹迅速散开。
纸张深处,另一层隐藏多年的墨迹缓缓显现。
最上方,不是人名。
是两个比其他字更大的篆字。
无罪。
而在“无罪”二字
第一人的官职是——
大理寺卿。